圣热尔曼的空港，哪怕是在正午，也被一层淡淡的金色薄雾笼罩着。
那是数以万计的蒸汽管道排放出的废气，混合了高浓度的工业以太尘埃，在阳光的折射下呈现出的一种迷离的色泽。这里被称为“中层界的冠冕”，一座建立在巨大浮空基座上的钢铁都市，无数精密的齿轮咬合声汇聚成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心跳。
“天马号”优雅地滑入第7号私家停泊位，液压起落架触地时发出一声轻柔的叹息。
舱门打开，外界喧嚣的声浪扑面而来。
汽笛声、搬运魔导机械的轰鸣声、报童的叫卖声，以及某种只有在大城市才能闻到的，混合了燃煤、香水和金钱的独特气味。
“这就到了？”
赛尔薇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看着脚下那铺着整齐大理石地砖的空港码头，以及远处那些高耸入云、外墙装饰着黄铜管道和彩色玻璃的宏伟建筑，嘴巴张成了标准的O型。
“这里……好闪啊！连地砖都在反光！”精灵少女紧紧抓着法杖，像是生怕自己也被这繁华给吞了，“而且空气里的以太好稳定！感觉呼吸都是甜的！”
“那是当然。”艾伦第一个走下舷梯，他已经换回了一身笔挺的深色条纹西装，手里提着那镶着银头的手杖，恢复了那个无懈可击的贵族绅士模样，“圣热尔曼拥有整个中层界最先进的‘以太净化力场’。在这里，每一口空气都是经过过滤和加香的商品。”
“真是万恶的资本主义。”
爱丽丝跟在他身后走下来。她身上那套不合身的男装已经换成了一套干练的猎装风衣。那是艾伦在船上找出来的备用衣物，虽然还是有点大，被她卷了卷袖子，倒穿出了一种随性的帅气。
她眯着眼睛打量着四周。
没有铁锈锚地那种令人作呕的腐臭，也没有随时会塌陷的地板。这里的一切都井井有条，连路边的路灯都擦得锃亮。
“不过，”少女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因为一点小剐蹭而争吵的两个穿着体面的商人，“这里的眼神，比下层界更贪婪。”
“毕竟这里是‘齿轮与魔法之都’，也是欲望之都。”艾伦微笑着带路，“走吧，车已经来了。”
一辆漆黑锃亮、造型复古但显然经过魔改的蒸汽轿车正停在贵宾通道口。车身侧面有着金色的流线型纹路，排气管并没有喷出黑烟，而是排出淡淡的白色水汽。
一名戴着白手套的司机恭敬地拉开车门。
“少爷。欢迎回家。”
“辛苦了。”艾伦点点头，示意众人上车。
布荣格最后一个挤进车里。虽然这辆车内部空间很大，还是真皮座椅，但这对于一个浑身肌肉块的矮人来说还是有点局促。
“嘿！这椅子真软！比我家那块熊皮地毯还舒服！”矮人兴奋地拍了拍座椅扶手，震起一阵微尘，“艾伦少爷，这车也是烧煤的？”
“混合动力。”艾伦从车载酒柜里取出一瓶气泡酒，给每个人倒了一杯，“低速时用高压蒸汽，高速时切换以太引擎。这是格林家族下属工坊去年的试做型。”
车子平稳地启动，滑入了城市的主干道。
透过车窗，圣热尔曼的画卷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
首先经过的是繁忙的工业区。
说是工业区，却并不显得脏乱。巨大的工厂像是某种宏伟的神殿，整齐地排列在道路两侧。透过高大的落地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无数自动化的机械臂正在繁忙运作，橙色的熔炉光芒有节奏地闪烁。
而在这些工厂的顶端，巨大的铜质齿轮在缓慢转动，它们互相咬合，驱动着遍布全城的动力传输带。
“那就是这座城市的心脏。”艾伦指了指那些齿轮，“圣热尔曼几乎所有的能源都来自于地下的‘地脉反应堆’，通过这些齿轮和管道输送到千家万户。”
“壮观。”爱丽丝看着那些精密的机械结构，眼中的金色光圈微微闪烁。作为一名机械师，她能感受到这些设计中蕴含的美感与暴力。
穿过工业区，景色骤然一变。
繁华的商业街区映入眼帘。
街道两侧是维多利亚风格的红砖建筑，橱窗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最新的魔导留声机、精致的丝绸礼服、会自己行走的机械宠物……
“哇！那个裙子！上面是不是镶了碎钻？！”赛尔薇整张脸都贴在了车窗玻璃上，把鼻子压得扁扁的，“还有那个！那个蛋糕塔有五层高诶！”
“冷静点，别把口水流在窗户上。”爱丽丝无情地把精灵的脑袋推开，“那是样品模型，真的能不能吃还不一定呢。”
就在这时，轿车拐过一个街角，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一座宏伟得令人窒息的白色建筑矗立在城市中央的广场上。
那是纯白大理石堆砌而成的尖顶大教堂，高度甚至超过了周围所有的烟囱。无数飞扶壁如同天使的羽翼般张开，支撑着那高耸入云的穹顶。在教堂的最顶端，悬浮着一颗巨大散发着柔和金光的水晶球，仿佛一轮人造的太阳。
“辉光的救主教堂。”
艾伦的声音变得有些淡漠，他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圣热尔曼，乃至整个中层界最大的信仰中心。他们供奉‘辉光之神’——一位掌管秩序、光明与净化神。”
“看起来……很有钱。”爱丽丝评价道。
“非常有钱。教会拥有这座城市百分之三十的地产，以及所有的医院和孤儿院。”艾伦看着那座教堂，眼神有些复杂，“他们宣扬绝对的秩序，认为一切混乱、变异和未经许可的魔法都是‘污秽’。”
“那我们这车里岂不是坐了一车污秽？”布荣格摸了摸胡子，“我可是听说那帮神棍最讨厌矮人的酒味和精灵的尖耳朵。”
“还有我这个半吊子机械师和……”爱丽丝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艾伦，“一个到处挖神明祖坟的贵族少爷。”
艾伦忍不住笑了：“确实。如果让大主教知道我们车里装着什么，大概会直接把我们送上火刑架。”
车子绕过了教堂广场，驶入了幽静的富人区。
这里的喧嚣被高大的梧桐树和铁艺围栏隔绝在外。道路两旁是一座座带有独立花园的庄园，每一座都散发着那种“我很低调但真的很贵”的气息。
终于，车子在一扇黑色的雕花铁门前停下。
铁门自动打开，露出了后面一条铺满白色碎石的林荫道。
“到了。”
艾伦推开车门，“欢迎来到我在圣热尔曼的‘小窝’”
所谓的“小窝”，其实是一座占地颇广的庄园。
主楼是一栋三层高的巴洛克风格别墅，外墙爬满了深红色的蔷薇花藤。侧面有独立的玻璃花房和马厩，甚至还有一座看起来像是后来加盖的带着巨大烟囱的独立工坊。
而在别墅的大门口，两排穿着整齐制服的仆人已经列队等候。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位头发花白，腰杆却挺得笔直的老人。他穿着一身一丝不苟的黑色燕尾服，戴着白手套，左眼戴着一枚金丝边单片眼镜，神情严肃得如同一尊雕像。
“那是阿尔伯特。”艾伦低声介绍道，“我父亲……也就是格林家族现任家主派来的管家。他看着我长大的，也是家族安插在我身边的‘监视者’。”
“监视者？”爱丽丝挑眉。
“家族的规矩：我也许可以胡闹，可以去冒险，但如果搞砸了，或者把命丢了……”艾伦耸耸肩，“阿尔伯特就会负责把我绑回去，扔到上层界的议会大厅里，让我去当一个只会举手投票的政治机器。”
“听起来是个悲惨的继承人故事。”爱丽丝毫无同情心地评价。
众人下车。
阿尔伯特上前一步，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地行了一礼。
“欢迎回来，艾伦少爷。老爷前天还发来讯息，询问您是否已经在外面玩够了泥巴，准备回去继承家业了。”
老管家的声音平稳冷静，带着一股特有的冷幽默，或者说是讽刺。
“还早呢，阿尔伯特。”艾伦把手杖递给旁边的男仆，熟练地应对，“我刚刚才挖到了几块有趣的石头，正准备大干一场。”
“石头。”阿尔伯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希望这些石头能比上次您带回来的那些‘会爆炸的古董’更有价值。毕竟，庄园的维修费已经在透支边缘了。”
说着，老管家的目光扫过了艾伦身后的三人。
他在布荣格那身破破烂烂的板甲上停留了一秒（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又在赛尔薇那根断裂的法杖上扫过（眼神中闪过一丝对财务状况的担忧）。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爱丽丝身上。
少女穿着艾伦的备用风衣，虽然还是有些宽大，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冷冽气质，让她看起来并没有被这庄园的气势压倒。她正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打量着这座房子，就像是在评估它的结构强度。
最重要的是，她和艾伦站得很近。
那是一种只有共同经历过生死，在这个陌生环境中下意识寻求彼此依靠的距离。
阿尔伯特那张严肃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变化。
他推了推单片眼镜，目光在爱丽丝身上那件明显属于艾伦风格的风衣上转了一圈，然后对着爱丽丝深深鞠了一躬。
“这位……想必就是少夫人了吧？”
“噗——咳咳咳！”
正在喝水的赛尔薇直接喷了出来。
布荣格瞪大了眼睛，手里扛着的那包泰坦晶体差点砸在脚上。
空气瞬间凝固了。
爱丽丝僵在原地，那张向来以“面瘫”著称的脸上，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崩坏。
“少……什么？”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阿尔伯特！”艾伦那张优雅的脸上也极其罕见地泛起了一丝红晕，他有些狼狈地咳嗽了一声，“别乱叫。这位是爱丽丝·诺伦小姐，我的……首席技术顾问。也是极其重要的合伙人。”
“哦，‘合伙人’。”
阿尔伯特直起腰，脸上的表情完全是一副“我懂，我都懂，您不用解释”的意味深长。
“确实，当年老爷把夫人带回家的时候，也称呼她为‘灵魂上的战略合作伙伴’。格林家族的男人在某些方面总是意外的……含蓄。”
“这老头在说什么鬼话……”爱丽丝感觉耳根开始发烫，她咬着牙，恶狠狠地瞪了艾伦一眼，“解释清楚。”
“他是故意的。”艾伦扶额，有些无奈地低声说道，“他在用这种方式提醒我，如果我不务正业，他就会把这些八卦汇报给家族……或者单纯只是想看我出丑。”
阿尔伯特并没有给两人更多尴尬的时间，他拍了拍手，恢复了那个精明管家的模样。
“好了，既然有贵客到访，那就不能怠慢。玛丽，带赛尔薇小姐和布荣格先生去客房，准备热水和食物。特别是那位矮人先生，我想您需要洗刷一下您的……战利品。”
“太好了！有热水澡！”赛尔薇欢呼一声，跟着女仆跑了。
“只要有酒，睡马厩都行！”布荣格也大大咧咧地跟了上去。
“至于爱丽丝小姐。”
阿尔伯特转过身，对着爱丽丝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少爷的主卧旁边有一间采光极好的套房，原本是为女主人准备的更衣室和休息间……咳，我是说，是一间非常安静，适合思考的高级客房。已经为您收拾好了。”
“阿尔伯特……”艾伦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警告。
“这是为了安全，少爷。”老管家面不改色，“毕竟您说过，爱丽丝小姐是重要的‘技术核心’，需要随时与您探讨……学术问题。”
爱丽丝深吸了一口气。
她看着这个看似古板实则一肚子坏水的老管家，突然冷笑了一声。
“行啊。”
她大步走上台阶，路过阿尔伯特身边时停了一下。
“既然是高级客房，那就把最好的红茶和点心送上来。另外，告诉你们家少爷，如果晚上那个‘学术探讨’太吵，那是我们在修枪，别想歪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大门，留给两人一个潇洒的背影。
阿尔伯特看着她的背影，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性格刚烈，处变不惊，而且懂得反击。”老管家对艾伦点了点头，“少爷，这次您的眼光确实比以前那些只会哭哭啼啼的贵族小姐要好得多。”
“都说了不是那种关系……”艾伦叹了口气，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算了，随你怎么想。帮我准备一下工坊，今晚我要通宵。那把枪……伤得很重。”
……
蔷薇庄园的夜晚，安静而惬意。
晚餐是一顿丰盛得让人想哭的盛宴。烤得恰到好处的小羊排、奶油蘑菇汤、还有那种只有在上层界才能吃到的新鲜水果。
赛尔薇吃得满嘴流油，甚至因为吃太撑而不得不解开了一颗扣子。布荣格则抱着一桶黑啤酒，和厨房的大厨称兄道弟。
饭后，爱丽丝没有回房休息。
她径直来到了庄园侧面的独立工坊。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一股熟悉的机油味和金属冷却剂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里简直是机械师的天堂。
各种爱丽丝见都没见过的高级车床、精密的炼金分析仪、还有一整面墙的高纯度金属材料。
艾伦已经换上了一身白色的工装，正戴着护目镜，在一台巨大的分析仪前调试着什么。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
“来了？”
“嗯。”爱丽丝走过去，看着工作台上那把被拆解开来的“荆棘”。
原本漂亮的枪身此刻惨不忍睹。枪管扭曲，内部的符文回路像是一团烧焦的乱麻，核心的冷却管更是炸得粉碎。
“没救了吧？”爱丽丝有些心疼地摸了摸那个变形的握把。
“如果是普通的枪，确实该进废品站了。”
艾伦拿起一把精密的镊子，小心翼翼地挑出一块融化的金属残渣。
“但它的核心骨架是用星陨合金打造的，那是拥有‘记忆’的金属。只要有足够的能量和材料，它就能重生。”
他抬起头，红色的机械义眼在灯光下闪烁着理性的光芒。
“而且，经过这次实战数据，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的‘源核’输出功率，远超我的预期。”艾伦调出一张全息图纸，上面是新的设计方案，“单纯的冷却系统已经压不住你了。我们需要换个思路。”
“怎么换？”
“与其压制热量，不如利用它。”
艾伦的手指在图纸上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
“我在圣热尔曼的黑市上预定了一块‘霜炎转换核心’。它可以把你过剩的热量，转化为二次动能，或者……高能护盾。”
“听起来很贵。”爱丽丝本能地捂住了口袋。
“算在我账上。”艾伦笑了，“毕竟，这也是‘少夫人’的福利之一，不是吗？”
“你还敢提这个！”
爱丽丝随手抓起一颗螺丝扔了过去。
艾伦偏头躲过，笑声在空旷的工坊里回荡。
窗外，圣热尔曼的夜色渐深。辉光大教堂的钟声敲响了十二下，悠远的钟声回荡在齿轮与蒸汽的丛林之上。
在这个充满了未知与危险的城市里，在这短暂的安宁中，两个因为命运而纠缠在一起的灵魂，正在为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暴，打磨着他们的利刃。
“明天开始干活。”
爱丽丝拿起扳手，眼中的金芒微亮。
“先把枪修好，然后……我们去找那条蛇算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