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热尔曼的地下工坊里没有昼夜之分。
只有恒定的煤气灯光,精密车床低沉的嗡鸣,以及空气中弥漫的那种让人神经紧绷的高浓度臭氧味。
“镊子。”
“给。”
“3号以太冷凝液,两滴。别多了。”
“知道,手别抖。”
操作台前,两颗头颅凑在一起,几乎要撞上。
爱丽丝戴着厚重的防强光护目镜,手中的微雕刻刀稳如磐岩。而在她对面,艾伦同样全神贯注,那只红色的机械义眼不断投射出蓝色的辅助构筑线,引导着爱丽丝的动作。
在两人中间,悬浮着一团极其复杂的金属构件。
那是“荆棘”的心脏。
但这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简单的机械结构了。经过三天的暴力拆解与重构,这把枪的内部已经被塞进了一个堪称疯狂的全新系统。
“最后一步。”
艾伦的声音有些沙哑,那是连续四十个小时没有合眼的后果,“接入‘霜炎转换核心’。爱丽丝,用你的源核引导它,让它认主。”
“这玩意儿花了我六百金币……最好管用。”
爱丽丝咬着牙,小心翼翼地从恒温箱里取出一枚只有拇指大小,呈现出冰蓝与赤红双色交织的晶体。
这是黑市上的禁货,是从某种古代遗迹守护者体内挖出来的“逆熵核心”。
她将核心轻轻推入枪身中央的卡槽。
嗡————
就在接触的一瞬间,一股狂暴的吸力传来。
爱丽丝感觉体内的源核像是被电击了一下,并不是那种痛苦的过热,而是一种……极其舒爽的宣泄感。
咔哒。
核心归位。
悬浮的零件像是受到了磁力吸引,瞬间自动闭合。
一把全新的“荆棘”落在了操作台上。
它依然保持着深邃的哑光黑色泽,但原本枪管下方的两排“鱼鳃”散热孔,现在变成了半透明的晶体材质。枪身的线条变得更加凌厉,握把处的象牙贴片上,隐隐流动着红蓝两色的微光。
“完成了。”
艾伦摘下护目镜,长出了一口气,毫无形象地瘫坐在椅子上,揉着酸痛的眉心,“Roses & Thorns MK-II。这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复杂的单兵武器。”
爱丽丝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握住了枪柄。
冰凉。
但不同于以往那种单纯的物理降温。当她的手指触碰到握把的瞬间,体内的源核能量自然流转进去。
紧接着,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爱丽丝感觉自己体内那些一直因为源核躁动而产生的多余热量,像是找到了出口的水流,顺滑地被吸入了枪身。
枪身并没有发烫。
相反,那一排晶体散热孔亮起了淡淡的红光,那是热量被转化为了……能量。
“热能回收系统。”
艾伦指了指枪身上的能量槽,“那个核心是个贪婪的怪物。它会吞噬你体内溢出的热量,也就是源核的‘废热’,然后将其压缩储存在弹夹的附魔底座里。”
“也就是说……”爱丽丝举起枪,感受着那股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她的体温甚至降到了36.5度的标准值。
“也就是说,你越烫,这把枪的威力就越大。”艾伦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而且,你再也不用担心把自己烧熟了。这把枪就是你外挂的散热器。”
“天才的设计。”
爱丽丝很少夸人,但这次她是真心的。
她随手对着远处的靶子扣动扳机。
并没有消耗实弹。
只是单纯地释放了刚才吸收的一点体温。
噗!
一道赤红色的细小光束射出,精准地在靶心烧出了一个焦黑的小洞。
“无限弹药的激光枪?”爱丽丝挑眉。
“仅限于低功率模式。如果要大出力,还是需要水晶弹或者炼金子弹作为介质。”艾伦补充道,“不过,这就意味着你的续航能力提升了至少五倍。”
爱丽丝爱不释手地把玩着新枪,顺手将它在大腿外侧的枪套里插拔了几次,听着那清脆的锁定声,感觉这几天的疲惫都烟消云散了。
“接下来,是这个。”
她把目光投向了工作台另一侧。
那里堆放着一堆散发着危险橙光的晶体碎片。
那是泰坦崩解后的残骸,是布荣格像仓鼠一样背回来的战利品。
“高纯度土属性神性结晶。”
爱丽丝戴上手套,拿起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碎片。
哪怕这么小一块,里面蕴含的能量也足以让普通的蒸汽引擎炸缸。
“非常不稳定。”艾伦用镊子敲了敲其中一块,“如果受到剧烈撞击或者不兼容的以太刺激,这玩意儿就是个手雷。”
“所以不能用来做能源。”爱丽丝遗憾地摇摇头,“太暴躁了,稍微不顺心就炸。想把它塞进飞艇引擎里当燃料,除非你想上天。”
“但是……”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道:
“可以做成炸弹。”
机械师的思路总是惊人的一致。既然这东西容易炸,那就让它炸得更有价值一点。
“如果是用来做‘荆棘’的特种子弹呢?”爱丽丝拿起一颗空的黄铜弹壳,试着把那块晶体碎片塞进去,“用源核的力量包裹它,射出去的瞬间解除束缚……”
“那就是一枚微型的‘重力坍缩弹’。”艾伦迅速在脑海中构建出了模型,“命中目标后,不仅会产生爆炸,还会瞬间制造一个小范围的重力混乱场。就像是泰坦那一拳的缩小版。”
“威力如何?”
“大概能把那个缝合怪再炸碎一次。”
“很好。”爱丽丝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让普通人看了会报警的危险气息,“那就叫它‘泰坦之怒’吧。虽然俗了点,但很贴切。”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两人继续如勤劳的松鼠般,开始处理那堆晶体。
切割、打磨、封装。
布荣格背回来的那一麻袋晶体,最终变成了三十发闪烁着橙色光芒的特种子弹,以及五枚拳头大小的战术手雷。
“这可是真正的‘撒币’攻击啊。”
爱丽丝看着这一排排造价无法估量的弹药,心里在滴血的同时又充满了安全感。
就在两人沉浸在军火制造的快乐中时,工坊的门被敲响了。
笃、笃、笃。
节奏标准,力度适中。
“进。”艾伦头也没回。
管家阿尔伯特推门而入。他手里托着一个银盘,上面放着两杯热咖啡,以及一封用火漆封口的烫金信函。
“少爷,爱丽丝小姐。打扰两位的‘学术研究’了。”
老管家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些危险的爆炸物,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仿佛看到的只是几块糖果,“不过,既然两位的工程已经告一段落,我想这份刚送到的邀请函,您需要过目一下。”
“邀请函?”艾伦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眉头微皱,“我记得我吩咐过,这一周我都在闭关,拒绝一切社交。”
“如果是普通的社交,我自然已经替您回绝了。”阿尔伯特将那封信函递过去,“但这封信来自‘白银之手’大公爵府。而且,据说是辉光教会的大主教亲自授意举办的。”
听到“教会”两个字,爱丽丝正在擦枪的手顿了一下。
艾伦放下杯子,拆开信封。
那是一张散发着昂贵香气的羊皮纸,上面的字迹是用某种发光的墨水书写的。
【致 艾伦·格林 阁下:
诚邀您参加于两日后举办的“月光慈善晚宴”。届时,圣热尔曼的各界名流将齐聚一堂,共沐辉光之神的恩泽……】
后面是一堆客套话,但艾伦的目光却停在了落款处的一个不起眼的印章上。
那是一个被荆棘缠绕的十字架。
而在十字架的阴影里,隐约藏着一条首尾相连的蛇。
“世界蛇。”
艾伦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印记。
“什么?”爱丽丝凑过来。
“看这个暗纹。”艾伦指给她看,“这是世界蛇用来联络高级成员或者潜在合作者的暗号。看来,这不仅仅是一场慈善晚宴,这可能是一个‘销赃大会’。”
“销赃?”爱丽丝眼神一凛,“你是说……泰坦核心?”
“很有可能。”艾伦冷笑一声,将信函扔在桌上,“那个偷走核心的人,大概想借着这场晚宴,把那东西‘合法化’,或者寻找买家。毕竟,圣热尔曼的贵族们,对这种能带来力量的古代遗物可是毫无抵抗力。”
“那我们必须去。”
爱丽丝把“荆棘”插回枪套,站起身来,“既然他们敢露头,我就敢去把场子砸了。”
“冷静点,我的‘技术顾问’。”艾伦无奈地把她按回椅子上,“那里是贵族宴会,不是下水道斗殴场。如果你带着枪冲进去,还没等你看到核心,就会被几百个教会骑士剁成肉泥。”
“那你说怎么办?”
“我们要光明正大地进去。以客人的身份。”
艾伦转头看向阿尔伯特,“管家,帮我回复大公爵,格林家族会准时赴宴。”
“好的,少爷。”阿尔伯特微微欠身,然后看似无意地补了一句,“不过,按照这种级别的宴会礼仪,您需要一位女**。原本我也许可以联系几位伯爵家的小姐……”
“不需要。”
艾伦打断了他,目光转向了坐在旁边一脸看戏表情的爱丽丝。
爱丽丝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胳膊:“你看我干嘛?别告诉我你想带我去。”
“你是最佳人选。”艾伦理所当然地说道,“赛尔薇是精灵,在那种场合太显眼,而且她一紧张就会打碎盘子。至于你……”
他上下打量着爱丽丝,就像是在审视一件待加工的艺术品。
“身份合适,能力合适。如果发生意外,你是唯一能配合我战斗的人。最重要的是……”
艾伦笑了,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
“我们需要近距离感应核心的位置。你的源核是最好的雷达。”
“我拒绝。”爱丽丝想都没想就回绝了,“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第一是没钱,第二就是穿那种勒死人的束腰裙子,还要对着一群蠢货假笑。”
“如果我说,这次行动的所有收益都归你呢?”
“……”爱丽丝沉默了两秒。
“泰坦核心,如果抢回来了,归你。”艾伦继续加码,“而且,宴会上的甜点是无限量供应的,据说还有从上层界空运来的‘云纹龙虾’。”
爱丽丝的喉咙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龙虾,主要是因为核心。嗯,主要是核心。
“成交。”
她咬牙切齿地说道,“但是先说好,我不穿束腰。如果你敢给我准备那种能把内脏挤出来的衣服,我就用‘荆棘’在你身上开个洞。”
“放心。”艾伦对阿尔伯特打了个响指,“阿尔伯特,去把母亲生前留下的那套‘星空’礼服拿出来。顺便叫两个最好的造型师来。”
“遵命,少爷。”老管家嘴角的笑意已经压不住了,他再次对着爱丽丝行了一礼,“那么,少夫人……哦不,爱丽丝小姐,请随我来。变美可是个大工程。”
“你刚才绝对又叫那个词了吧?!”
……
两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当夜幕降临,圣热尔曼的辉光大道被无数盏煤气灯照得如同白昼。一辆辆装饰奢华的马车和蒸汽轿车排成了长龙,缓缓驶向那座位于城市中心的白银公爵府。
蔷薇庄园的黑色轿车也在其中。
车厢内,气氛有些诡异的安静。
赛尔薇和布荣格并没有跟来——他们被留在庄园看家(其实是赛尔薇吃坏了肚子,布荣格喝醉了)。
艾伦穿着一身深黑色的燕尾服,领口别着那枚金色的蔷薇徽章,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禁欲系的优雅。
但他现在的注意力并不在宴会上,而是在旁边那位正一脸杀气地扯着裙摆的“女伴”身上。
爱丽丝。
她变了。
那件名为“星空”的礼服,并没有繁琐的蕾丝和花边,而是采用了深邃的午夜蓝色丝绸,上面点缀着无数细碎的水晶,随着她的动作流转出如同银河般的光辉。
剪裁极为大胆,露出了她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虽然没有夸张的束腰,但这件衣服贴身的剪裁依然完美地勾勒出了少女纤细却充满爆发力的腰线。
那头平时总是随意扎着的金发,被盘成了一个优雅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畔,更显得脸庞只有巴掌大。
美得惊人。
如果忽略她此刻那仿佛要去杀人的表情,以及大腿裙摆开叉处若隐若现的枪套的话。
“别乱动。”艾伦轻声提醒,“你的裙子要皱了。”
“这裙子开叉太高了。”爱丽丝压低声音抱怨,“而且这高跟鞋是什么反人类设计?你是想让我用鞋跟去戳死敌人吗?”
“这也是一种武器。”艾伦递给她一杯香槟,“放松点,爱丽丝。今晚你是全场最耀眼的……雷达。”
“我是你的保镖,不是花瓶。”爱丽丝接过酒杯,一口闷了半杯,“这酒不错。多少钱?”
“这一口大概五个银币。”
爱丽丝差点喷出来,赶紧咽了下去,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虔诚起来。
“到了。”
车子停下。车门打开。
无数闪光灯(那是用镁粉和以太闪光术制造的相机)亮起。红毯两侧挤满了想一睹贵族风采的平民和记者。
艾伦率先下车,然后极其绅士地伸出手。
爱丽丝深吸一口气。
源核运转,强行压下了心中的不适和社交恐惧。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虽然冷淡但绝对标准的微笑。那是她以前面对甲方爸爸时练就的职业假笑。
她将戴着长手套的手搭在艾伦的手心里,借力优雅地走出车厢。
“哇!那是谁?”
“格林家的少爷!他旁边那个女孩是谁?”
“好漂亮……是哪家的小姐?”
人群中爆发出窃窃私语。
艾伦微微侧头,在她耳边低语:“表现完美。现在,挽住我。我们要进狼窝了。”
爱丽丝顺从地挽住他的手臂,感受到那层昂贵布料下紧绷的肌肉。
“如果有人敢摸我……”她在保持微笑的同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你就负责善后。”
“当然。”艾伦目视前方,笑容灿烂,“我会建议他们先去买份意外保险。”
两人踏上红毯,像是两把藏在丝绒刀鞘里的利刃,走进了那座金碧辉煌的公爵府邸。
而在大厅的二楼阴影处。
一双眼睛正隔着雕花的栏杆,死死地盯着这对刚刚入场的璧人。
那人手里把玩着一枚银币,银币在他的指间翻转,露出了背面的图案。
那是衔尾蛇。
“终于来了……”
那人低笑一声,将银币弹向空中。
“好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