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银公爵府邸的宴会厅，大概就是“金碧辉煌”这个词的物理具象化。
巨大的水晶吊灯悬挂在绘满神话壁画的穹顶之下，每一颗水晶都经过了光属性的附魔，散发着比太阳还要柔和，比钻石还要耀眼的光芒。光线折射在擦得锃亮的大理石地板上，让整个大厅仿佛漂浮在一片流动的光海之中。
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龙涎香、陈年葡萄酒的醇香，以及那种只有在上层社会才能闻到的——权力的味道。
“这地板感觉像是打翻了一大罐润滑油。”
爱丽丝挽着艾伦的手臂，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淑女微笑，牙缝里却挤出了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抱怨，“而且这双高跟鞋……我觉得我的脚指头已经在里面打架了。”
“忍耐是美德，爱丽丝。”艾伦·格林微微侧头，用一种宠溺的姿态在她耳边低语，在外人看来，这完全是一对亲密恋人在说着悄悄话，“还有，别盯着那边的烤乳猪看。”
“我在计算它的热量。”爱丽丝收回目光，眼神迅速扫视全场。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她的“源核”处于待机状态，那种特有的能感知高能以太反应的“雷达”正在全功率运转。但在她的感知中，这大厅里除了那些贵妇人脖子上挂着的低阶魔力宝石，以及角落里那几台维持冷气的炼金装置外，没有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
泰坦核心那种狂暴又厚重的土属性神力，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彻底消失了。
“找不到。”爱丽丝的手指在艾伦的手臂上轻轻敲击着什么，“太安静了。要么是东西不在这儿，要么就是被某种极高阶的屏蔽力场盖住了。”
“意料之中。”艾伦依然保持着那个优雅的笑容，带着爱丽丝滑入人群，“世界蛇如果这么容易被发现，他们早就被辉光教会的审判庭烧成灰了。今晚我们是来‘钓鱼’的，别急着收杆。”
两人像是一对优雅的舞伴，穿梭在衣香鬓影之间。
艾伦显然是这里的常客，或者说是某种意义上的名人。他刚一露面，就有不少视线投了过来。有好奇的，有嫉妒的，也有带着算计的。
“哎呀，这不是格林家的艾伦少爷吗？”
一个略显夸张的声音响起。
挡住去路的是一个身材圆润、穿着一身绣满金线的紫红色天鹅绒礼服的中年贵族。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满脸红光，那两撇精心修剪的小胡子随着他的笑容一抖一抖。
“好久不见！听说您最近又跑去下层界‘体验生活’了？还是为了躲避老格林的催婚？”
“晚上好，瓦尔蒙特子爵。”艾伦微微颔首，礼节无可挑剔，“只是去寻找一些机械灵感罢了。毕竟，真正的艺术往往藏在废墟之中。”
“哈哈，您还是这么幽默。”子爵的目光转向了爱丽丝，眼中闪过一丝惊艳，“这位美丽的小姐是？”
“爱丽丝·诺伦。”艾伦介绍道，“我的……合伙人。一位才华横溢的机械设计师。”
“机械设计师？”瓦尔蒙特子爵显得有些意外，随即露出了商人的精明，“这可真是少见。不过说到机械和贸易，最近东边的生意可是越来越难做了啊。”
“哦？”艾伦挑了挑眉，“是指‘玉龙帝国’那边的航线？”
“可不是嘛！”子爵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压低声音抱怨道，“那群长耳朵的精灵，最近像是疯了一样在扩张。以前他们只卖普通丝绸和茶叶，现在？哼，他们开始倾销‘灵木’和‘风水罗盘’了！”
“你是说东方的精灵帝国？”爱丽丝插了一句嘴。
“没错，就是那群住在‘青丘’云海上的家伙。”子爵愤愤不平地喝了口酒，“他们的技术和我们完全不同。我们用蒸汽和齿轮，他们用什么……‘阵法’和‘灵气’。最近他们的商船队哪怕没有飞艇护航，都能穿越风暴区，据说是因为在那边拜了什么‘龙神’。圣热尔曼的纺织厂快被他们的云锦挤兑垮了！”
“看来东方的局势很稳定，才有余力进行经济扩张。”艾伦若有所思地说道，“这对于我们也未必是坏事，至少原材料会便宜些。”
“便宜？哈！您不知道，最近北边的战事吃紧，钢铁和秘银的价格涨疯了，连带着东方的灵木都成了战略物资！”
正说着，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瓦尔蒙特，你满脑子只有钱。如果是战争，那可是男人的浪漫。”
说话的是一位穿着深蓝色军礼服的高大男子，胸前挂满了勋章，左脸颊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但这并不影响他的英气，反而增添了几分铁血的味道。
“艾恩伍德上校。”艾伦对他举杯致意，“看来北方防线的局势并不乐观？”
“那群蛮子疯了。”上校冷哼一声，并没有去拿酒，而是习惯性地摸了摸腰间的佩剑，“北境那几个王国，最近不知道从哪搞来了一批新式武器。不是我们这种以太枪，而是一种……能让尸体重新站起来的邪术。”
爱丽丝心头一跳。
“亡灵魔法？”她问。
“不全是。更像是某种炼金病毒。”上校看着爱丽丝，眼神锐利，“前线的伤亡很大。辉光教会已经派遣了三个‘审判骑士团’过去支援，但效果甚微。那边的雪原上，现在全是死人坑。”
“而且，”上校压低了声音，目光变得深邃，“有传言说，那些武器的背后，有着某些地下组织的影子。他们在拿战争做实验。”
艾伦和爱丽丝对视一眼。
地下组织。
实验。
这听起来太耳熟了。泰坦遗迹里的那个炼金术士，不也是在做实验吗？
“那南方呢？”艾伦看似随意地问道，“我听说南方的兽人部落最近很安静？”
“太安静了。”上校皱起眉头，“安静得不正常。往年这个时候，那群绿皮应该已经在边境劫掠秋粮了。但今年，侦察飞艇连个鬼影都没看到。就像是……他们在积蓄力量，或者在等什么东西。”
“等什么？”
“谁知道呢。”上校耸耸肩，“也许是等他们的‘兽神’睡醒吧。”
一段简短的寒暄后，上校被另一群军官拉走了。
爱丽丝感觉有些头大。
这世界简直就是个火药桶。东边在搞经济入侵，北边在打生化战争，南边在憋大招。而他们还要在这个火药桶上找一条藏起来的毒蛇。
“看来世界蛇的触手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长。”艾伦带着她走到长桌旁，终于让她拿到了那只心心念念的云纹龙虾。
“他们到处煽风点火。”爱丽丝咬了一口鲜嫩的虾肉，幸福得眯起了眼，“这龙虾……好吃到我想哭。如果为了这口吃的，我也愿意加入他们。”
“那可不行。”艾伦拿出手帕，自然地帮她擦去嘴角的一点酱汁，“你可是我的合伙人，要有骨气。”
就在这时，大厅的另一侧传来了一阵骚动。
人群自动分开，一位穿着纯白长袍、手持金色权杖的老者缓缓走了进来。他并没有戴着奢华的珠宝，但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的威严，让周围的贵族们纷纷低下了头。
“那是谁？”爱丽丝问。
“克莱门特枢机主教。”艾伦的眼神冷了下来，“辉光教会驻圣热尔曼的最高负责人。也是出了名的‘异端猎手’。”
主教并不是一个人来的。在他身边，还围着一群面色虔诚的贵妇人。
“主教大人，”一位夫人忧心忡忡地问道，“最近那个……‘丰饶之杯’的传言，是真的吗？听说下城区已经有不少人失踪了。”
“丰饶之杯？”爱丽丝竖起了耳朵。
“那是魔鬼的诱惑，夫人。”
克莱门特主教的声音洪亮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那个邪教宣称只要饮下‘圣杯’中的水，就能获得永恒的健康与丰饶。但那只是谎言。那是对生命的亵渎。”
“我听说……”另一位贵族压低声音，“那些喝了水的人，身上长出了……奇怪的东西。像是植物，又像是肉瘤。而且他们变得力大无穷，不知疲倦。”
“那是被扭曲的生命力。”主教握紧了权杖，“教会的猎魔人已经查到了他们的几个据点。任何试图染指这种禁忌力量的人，都将受到辉光的净化。”
主教的话引起了一阵赞同的附和声，但爱丽丝却从这番对话中嗅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
“扭曲的生命力……长出肉瘤……”她看向艾伦，“这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像……”
“像那些被泰坦能量侵蚀的蜥蜴人。”艾伦接过了话茬，“只不过属性不同。一个是土属性的岩石化，一个是生命属性的……畸变。”
“泰坦是土神。”爱丽丝分析道，“如果有土神，那自然也有其他属性的神。这个‘丰饶之杯’，该不会是在崇拜某个生命系的蛮神吧？”
“很有可能。”艾伦的目光变得深邃，“世界蛇在收集神核。如果他们手里已经有了其他的神核，拿出来做点‘小实验’，也不是不可能。”
就在两人低声交流的时候，大厅的乐队突然换了一首曲子。
原本舒缓的背景音乐变成了一首节奏明快的华尔兹。
“第一支舞开始了。”
艾伦突然转过身，对着爱丽丝伸出了手，脸上挂着那个标志性的、让人想要揍一拳却又不得不承认很迷人的微笑。
“能赏光吗？我的合伙人。”
“我不会跳舞。”爱丽丝有些僵硬地往后缩了缩，“我是理工狗，不是交际花。我会踩断你的脚的。”
“没关系。”艾伦直接拉过她的手，不容拒绝地将她带入了舞池，“我会带着你。而且……”
他凑近她的耳边，温热的气息让爱丽丝的耳根瞬间红了。
“有人在盯着我们。如果不跳，反而显得心虚。”
“谁？”爱丽丝浑身一紧，源核再次开始运转。
“别回头。”艾伦的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那只手很有力，隔着丝绸礼服传递着热度，“三点钟方向，二楼回廊。九点钟方向，那个端酒的侍者。还有……正前方那个一直假装看画的胖子。”
“我们被包围了？”
“不，我们是被‘审视’了。”
随着音乐的节奏，艾伦带着爱丽丝旋转起来。他的动作优雅娴熟，即便爱丽丝的舞步有些生涩，也被他巧妙地化解，在外人看来，两人就像是配合默契的天生一对。
“放轻松，跟着我的节奏。”艾伦引导着她的步伐，“一、二、三……对，就是这样。”
爱丽丝不得不把注意力集中在脚下，以免真的踩到这位金主的昂贵皮鞋。
两人的距离很近。
近到爱丽丝能清晰地看到艾伦那双绿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那是有些慌乱、有些紧张，却又不得不强撑着的自己。
“你的心跳很快。”艾伦轻声说道。
“那是被吓的。”爱丽丝嘴硬，“而且你勒得太紧了。”
“是吗？”艾伦的手稍微松了一点，指尖却在她的腰侧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暧昧的小动作，“我以为这是因为……你也感觉到了？”
“感觉到什么？”
“感觉到这张网。”
艾伦带着她旋转了一圈，裙摆如花瓣般绽放。借着旋转的视角，爱丽丝终于用余光扫到了艾伦所说的那些“视线”。
那并不是带着恶意的杀气。
而是一种……冰冷的、评估货物的眼神。
就像是在看两只刚刚被放入斗兽场的小白鼠。
“世界蛇的人在这里。”爱丽丝肯定地说道，“而且不止一个。”
“没错。”艾伦的声音很冷，“但他们没有戴着衔尾蛇的徽章，也没有露出獠牙。他们混在这些贵族、军官、甚至神职人员中间。”
“他们不是来卖核心的。”爱丽丝突然意识到了一点，“泰坦核心那种东西，根本不需要在这种宴会上卖。那是战略级武器。”
“聪明。”艾伦赞赏地看了她一眼，“这场宴会是个幌子。或者是某种……入场券的筛选。”
“筛选什么？”
“筛选谁有资格成为他们的‘合作者’，或者……新的祭品。”
音乐进入高潮。
艾伦突然手臂发力，将爱丽丝拉得更近，两人的胸膛几乎贴在一起。
爱丽丝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
“听着，爱丽丝。”艾伦的声音不再戏谑，变得异常认真，“我们找不到核心，是因为核心根本不在哪里放着。它在‘人’身上。”
“什么意思？”
“那个偷走核心的人，那个拥有相位转移技术的家伙……他就在这里。而且，他正在看着我们。”
爱丽丝的瞳孔猛地收缩。
源核突然剧烈跳动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因为感知到了以太，而是因为一种纯粹来自灵魂深处的危机感。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二楼那个阴影处的角落。
那里空无一人。
但栏杆上，静静地放着一枚还在旋转的银币。
叮。
银币停止旋转，倒下。
在辉光灯的照耀下，银币背面的衔尾蛇图案一闪而逝。
音乐骤停。
一曲终了。
周围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艾伦松开手，对着爱丽丝行了一个标准的绅士礼。
“看来，我们的舞伴已经离场了。”他直起身，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角落，眼神如刀。
爱丽丝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是在挑衅。”她咬着牙，“他在告诉我们：我就在这里，但你们抓不到我。”
“那就让他跑一会儿。”
艾伦重新挽起她的手，那种温热的触感让爱丽丝狂跳的心脏稍微平复了一些。
“既然蛇已经露出了尾巴，我们就不用再大海捞针了。”
他带着她走向宴会厅的出口。
“走吧，爱丽丝。这里的空气太浑浊了。我们回去……准备猎蛇的工具。”
爱丽丝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金碧辉煌的大厅。
那些还在谈笑风生的贵族，那些讨论着战争与邪教的人们，似乎都变成了巨大的舞台背景板。
而那条看不见的蛇，正盘踞在这座城市的阴影里，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下一次见面……”
少女的手指轻轻抚过大腿侧面的枪套。
“我就不会只是跳舞这么简单了。”
两人走出大门，身影消失在圣热尔曼繁华的夜色中。
而那枚被遗留在栏杆上的银币，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一只睁开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