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热尔曼的深夜，雾气比白天更浓重了几分。
那枚刻着衔尾蛇图案的银币，此刻正静静地躺在蔷薇庄园书房的红木桌面上。在煤气灯昏黄的光晕下，银币背面的蛇眼似乎随着光影的跳动而不断眨动，散发着一种无声的嘲弄。
爱丽丝坐在高背椅上，身上那件昂贵的“星空”晚礼服已经被换了下来，重新穿回了那件略显宽松的白衬衫和工装裤。她手里拿着一把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那枚银币，翻来覆去地检查。
“普通的秘银合金，纯度92%。”她做出判断，眉头紧锁，“没有附魔，没有追踪术式，甚至没有机关。这就只是一枚……值点钱的硬币。”
“这就对了。”
艾伦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波本威士忌，并没有喝，只是轻轻摇晃着，听着冰块撞击杯壁的脆响。他已经卸下了那副在宴会上戴着的贵族假面，此刻的神情冷峻而深沉。
“对于‘世界蛇’那个级别的组织来说，他们不需要在信物上动手脚。这枚硬币出现在那里，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什么信号？”爱丽丝把银币扔回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知道你们在找我，但我不在乎’？”
“差不多。”艾伦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还有一层意思是：‘别把目光只盯着我，看看你们脚下，火已经烧起来了’。”
“你是说那个‘丰饶之杯’？”
爱丽丝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宴会上克莱门特主教的话依然在她耳边回荡。扭曲的生命力，长出肉瘤的信徒，还有那所谓的圣水。
“太巧了。”艾伦转过身，走到那面贴满了圣热尔曼地图和各种剪报的墙壁前，“我们刚在破碎弯处理了一个被土属性泰坦能量侵蚀的烂摊子，回到这里，就听到了关于生命属性变异的传闻。”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位于上层区的辉光大教堂，一路向下滑动，穿过商业区，最终停在了城市最底层的阴影里——第十九工业区，也被称为“锈水巷”。
“如果我的情报网没错，那个所谓的‘丰饶之杯’教派，最近几个月就是在这一带开始活跃的。”
“泰坦核心被偷了。”爱丽丝的思路很清晰，她迅速跟上了艾伦的节奏，“如果世界蛇的人手里掌握着泰坦核心，他们会不会也掌握着其他的……神核？”
“比如，某位掌管生命与繁殖的古老蛮神。”艾伦的红瞳中闪过一丝寒光，“他们在做实验。就像那个炼金术士在破碎弯做的一样。只不过这次，他们的培养皿是整座圣热尔曼城。”
“那我们得去看看。”爱丽丝站起身，抓起桌上的“荆棘”，“如果真的是神性侵蚀，我的源核会有反应。”
“别急。”艾伦按住了她的手，“现在是凌晨两点。而且，锈水巷那种地方，贵族少爷和女伴是进不去的。我们需要换个装束，也需要……一些帮手。”
……
第二天清晨，圣热尔曼的天空依旧被那层金色的工业薄雾笼罩。
而在城市的下层区，空气则要浑浊得多。这里没有昂贵的以太净化力场，只有无数根排污管道和终年不散的煤烟。
四个穿着兜帽斗篷、看起来就像是随处可见的落魄佣兵或者黑市商人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混入了锈水巷的人流中。
“呕……这味道让我想起了老家的沼气池。”赛尔薇捏着鼻子，把斗篷的兜帽拉得更低了，“这里的生命以太好混乱……就像是把一百种杂草和毒蘑菇扔进锅里煮烂了一样。”
“那是腐烂和新生的味道。”
爱丽丝走在队伍中间，她的护目镜已经开启了侦测模式。
在她的视野里，这片贫民窟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绚丽。街道两旁的排水沟里流淌着绿色的荧光液体，墙角的青苔长得异常茂盛，甚至在缓缓蠕动。
而最让她感到不安的，是这里的人。
锈水巷的居民大多是工厂的底层劳工、失业者和流浪汉。按理说，这些人应该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但此刻，爱丽丝看到的却是一张张红光满面、甚至有些亢奋的脸。
一个断了腿的乞丐正坐在路边，但他那条断腿的截面上，竟然长出了一团纠结的肉芽，像是树根一样支撑着他在地上爬行，速度飞快。
一个原本应该患有严重肺病的矿工，正大力地咳嗽着，但他咳出来的不是血，而是一种绿色的孢子粉末。他不仅没有虚弱，反而显得力大无穷，单手就能扛起沉重的煤桶。
“这不正常。”布荣格瓮声瓮气地说道，他把那柄新打的战锤藏在破布包里，“这帮人的力气比俺们那嘎达的黑熊还大。你看那个瘦猴，他刚才把一根铁管直接掰弯了。”
“这是‘过度生长’。”
艾伦压低了声音，他的机械义眼正在快速扫描周围的人群，“他们的细胞分裂速度是常人的十倍。这是一种透支。他们的生命力被某种外力强行点燃了，燃烧得越旺，熄灭得越快。”
“源头在哪？”爱丽丝问。
“跟着那些水桶。”赛尔薇指了指前方。
在巷子的尽头，一群人正排着长队。他们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容器——破碗、铁皮桶、甚至是头盔。
队伍的终点，是一座由废弃仓库改建的临时教堂。
仓库门口挂着一面画着奇怪符号的旗帜：一只盛满绿色液体的金色酒杯，杯口长出了繁茂的藤蔓。
丰饶之杯。
几个穿着绿色长袍、戴着面具的教徒正站在一口巨大的石缸前，用木勺给每一个上前的人分发那种绿色的液体。
“赞美丰饶！”
“赞美慈父！”
领到“圣水”的人们像是喝下了琼浆玉液，脸上露出痴迷而狂热的表情，当场一饮而尽。
“那是……高浓度的炼金药剂。”爱丽丝躲在墙角，护目镜的数据疯狂跳动，“成分很复杂。有提纯的生命以太，有兴奋剂，还有……某种活性的生物组织样本。”
“生物组织？”艾伦皱眉。
“就像是……”爱丽丝感觉一阵恶心，“就像是把某种神话生物的肉打碎了混在水里。”
“我想吐。”赛尔薇脸色苍白，“那些水里有哀嚎声。那是被囚禁的自然之灵在哭。”
“我们要冲进去砸了那个缸吗？”布荣格握紧了锤柄，跃跃欲试。
“不行。”艾伦拦住了他，“这里的平民太多了。如果我们动手，这几百个处于亢奋状态的‘信徒’会把我们撕成碎片。而且，那只是分发点，不是生产点。”
艾伦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那个石缸上，而是越过人群，看向仓库的后门。
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
马车没有任何徽记，甚至车窗都被黑布蒙得严严实实。几个身材魁梧的壮汉正从仓库里搬出一箱箱贴着封条的货物装上车。
“那是补给车。”艾伦冷笑一声，“或者是运送‘原料’的车。注意看那些搬运工的靴子。”
爱丽丝调整焦距。
那些壮汉虽然穿着粗布工装，但脚上穿的却是制式的军用皮靴。虽然上面的标志被磨掉了，但那种特有的防滑底纹和做工，绝对不是黑市上的地摊货。
“军靴。”爱丽丝低声说道，“或者是……贵族私军的装备。”
“圣热尔曼的贵族们，哪怕是给私生子买双鞋都要刻上家徽。”艾伦眯起眼睛，“但这些人却刻意磨掉了所有的标记。这说明他们的主人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并且非常不想让人知道。”
“跟上那辆车。”
马车装载完毕，车夫扬起鞭子，马车缓缓驶离了喧闹的锈水巷，向着城市的另一端驶去。
四人小队保持着距离，利用艾伦的微型无人机在高空锁定，一路尾随。
马车并没有驶向任何偏僻的角落，反而越走越繁华。
它穿过了工业区，绕过了商业街，最后竟然驶入了……上层贵族区的边缘。
那里是一片仓储区，专门用来存放贵族们的奢侈品、酒水和来自世界各地的珍奇货物。每一座仓库都修建得像是一座小城堡，守卫森严。
马车最终驶入了一座外墙爬满常春藤的仓库大院。
铁门在它身后重重关上。
“那是谁的地盘？”爱丽丝躲在远处的一棵梧桐树后，问道。
艾伦掏出一个便携式的终端，快速查询着圣热尔曼的地产登记记录。
几秒钟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查不到。”
“查不到？”
“这座仓库的产权归属也是个迷宫。”艾伦指着屏幕上那一串复杂的公司名称，“持有者是一家名为‘绿野贸易’的公司，注册地在遥远的自由港。而这家公司的股东又是另一家慈善基金会……”
“套娃？”
“没错。而且是一家非常‘干净’的基金会。”艾伦的脸色有些阴沉，“这家基金会的捐赠名单里，几乎囊括了圣热尔曼所有的名流。甚至连我父亲的名字都在上面。”
“你是说……”布荣格挠了挠头，“这帮邪教徒是用大家的钱养着的？”
“不排除这个可能。”艾伦收起终端，“或者说，有人在利用这个庞大的利益网络，为‘丰饶之杯’提供庇护。贵族们也许并不知道自己在资助什么，他们只知道这家公司能提供某些……特别的商品。”
“特别的商品？”爱丽丝想起了那个长出树根腿的乞丐，“那种能让人精力旺盛、甚至断肢重生的圣水？”
“这对于那些贪生怕死的贵族来说，简直就是至宝。”艾伦冷笑，“哪怕副作用是变成植物人，他们也会趋之若鹜。”
就在这时，仓库的大门再次打开。
一辆装饰奢华的蒸汽轿车驶了出来。
那辆车的车窗并没有完全关严，爱丽丝眼尖地看到，车后座上坐着一个戴着面纱的女人。
虽然看不清脸，但她手里拿着的那把折扇，扇骨是用极其稀有的“雷击木”制成的。
而在那个女人的手腕上，赫然有一块硬币大小的绿色斑块。那不是翡翠手镯，那是……某种生长在皮肤下的晶体。
“她在‘服用’那种东西。”爱丽丝肯定地说道，“而且剂量不小。”
车子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记下车牌号了吗？”
“记下了。那是巴托里伯爵夫人的车。”艾伦的记忆力好得惊人，“一位出了名的……追求青春永驻的寡妇。”
“线索连上了。”
四人撤回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巷子里。
艾伦靠在墙上，整理着思路。
“‘丰饶之杯’不仅仅是在贫民窟发展信徒，他们还在向顶层渗透。他们用廉价的劣质圣水控制底层劳动力，用高纯度的‘精华’腐蚀上层贵族。”
“这是一张网。”爱丽丝接道，“一张巨大的、看不见的网。而编织这张网的人，藏得很深。”
“是世界蛇吗？”赛尔薇小声问道。
“除了他们，我想不出还有谁有这么大的手笔和技术。”爱丽丝握紧了拳头，“他们在用神核制造这种药剂。就像是某种生化实验。”
“推测合理。”艾伦点头，“如果世界蛇掌握了某个‘生命之神’的核心，他们完全可以做到这一点。通过制造这种让人上瘾且变异的药水，他们既能敛财，又能收集实验数据，还能在不知不觉中控制整个城市。”
“真是恶趣味。”爱丽丝感到一阵恶寒。
她想起了破碎弯那个为了成神把自己炸了的炼金术士。和眼前这个把全城人当小白鼠的计划比起来，那个疯子简直单纯得可爱。
“那我们怎么办？直接把那个仓库炸了？”布荣格建议道，“简单粗暴。”
“不行。”艾伦摇头，“那只是个中转站。炸了一个仓库，他们还有十个。而且一旦打草惊蛇，那些被控制的贵族和暴民会把我们撕了。到时候我们就是全民公敌。”
“我们需要证据。”爱丽丝说，“需要找到那个‘圣水’的源头工厂，或者是找到他们制造药剂的核心配方。只有证明那东西是毒药，是怪物的血肉，才能瓦解他们的信誉。”
“而且，我需要分析一下那东西的成分。”爱丽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她在锈水巷偷偷收集的一点绿色液体，“我的源核对这东西有反应。我有预感，这不仅仅是神核的产物，里面可能还掺杂了某种……技术。”
“什么技术？”
“星陨纪元的技术。”爱丽丝晃了晃瓶子，里面的液体在阳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泽，“就像那个战车泰坦一样。这帮人正在试图把古代科技和蛮神力量融合。”
“回庄园。”艾伦做出了决定，“我们需要更精密的设备来分析这个样本。而且，我也需要动用一下格林家族的情报网，查查这家名为‘绿野’的幽灵公司到底有什么猫腻。”
“还有那个伯爵夫人。”爱丽丝补充道，“既然她是消费者，那是最好的突破口。”
四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上层区。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离开后不久，仓库顶楼的一扇窗户后面，一个人影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
那是一个穿着绿色长袍的男人，脸上并没有戴面具，露出了一张温文尔雅、却又透着几分病态苍白的脸。
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或者是某种红色的药剂，轻轻抿了一口。
“格林家的小少爷……还有那个有趣的机械师。”
男人微笑着，声音轻柔，“真是一群敏锐的小老鼠。居然这么快就闻着味找过来了。”
“大人，需要处理掉他们吗？”身后，一个全身都被黑色铠甲包裹的侍卫低声问道。
“不，不需要。”
男人摇了摇头，“既然世界蛇那边传来了消息，说这几个人很有趣……那就让他们查吧。反正，在这个舞台上，观众越多越好。”
他转过身，看向房间中央。
那里放着一个巨大的、透明的培养槽。
而在培养槽中，浸泡着一颗正在缓慢跳动如同心脏般的绿色晶体。无数根管子连接着它，将绿色的荧光液体输送到城市的各个角落。
而在那颗晶体的一侧，赫然有着一道人工切割的痕迹，那是某种“嫁接”的伤口。
“毕竟，当真正的‘丰饶’降临之时……”
男人看着那颗心脏，眼中的狂热一闪而逝。
“所有的探究，都将化作对新神的赞美。”
……
回到蔷薇庄园的地下工坊，爱丽丝立刻投入了对那瓶样本的分析。
巨大的炼金分析仪发出嗡嗡的运转声，一行行复杂的数据在全息屏幕上滚动。
“难以置信。”
半小时后，爱丽丝看着分析结果，脸色比面对泰坦时还要难看。
“怎么了？”艾伦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可可。
“这根本不是什么药水。”爱丽丝指着屏幕上那个螺旋状的结构图，“这是一种……寄生虫卵。”
“寄生虫？”
“准确地说是‘魔力孢子’。”爱丽丝解释道，“它们伪装成高浓度的生命能量，一旦被人体吸收，就会迅速寄生在宿主的细胞里，代替原本的细胞进行工作。这就是为什么那些人会觉得精力充沛、伤口愈合。”
“因为他们正在变成植物。”艾伦瞬间明白了。
“对。等到孢子完全成熟，宿主就会彻底失去自我意识，变成一具只会听从母体指令的……行尸走肉。”
爱丽丝放下杯子，感觉手脚冰凉。
“而且，这些孢子之间是有感应的。它们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局域网。”
“也就是说，那个控制母体的人，手里握着这全城几万名‘信徒’的开关。”
“如果他按下开关……”
艾伦没有说话，但他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如果开关被按下，圣热尔曼将在瞬间变成一座死城，或者说，一座充满怪物的森林。
“世界蛇……”爱丽丝咬牙切齿，“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毁灭世界吗？”
“不。”艾伦看着那瓶绿色的液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们在‘筛选’。筛选出那些能与神性共存的完美载体。至于剩下的人……只是培养基罢了。”
“我们没时间了。”爱丽丝站起来，抓起“荆棘”，“我们必须找到那个母体。”
“那个母体肯定不在普通的仓库里。”艾伦冷静地分析，“它需要极其庞大的以太供给，还需要高度保密的环境。”
“地下。”两人异口同声。
“圣热尔曼的地下水道系统，或者是废弃的地脉节点。”
艾伦转身走向通讯台，“我要让阿尔伯特去查一下最近市政工程的地下管网图，看看有没有哪个区域的流量异常。还有，让那个巴托里伯爵夫人‘不小心’透露一点情报出来。”
“那我们呢？”
“我们休息。”艾伦看着爱丽丝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磨刀不误砍柴工。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开始……我们要去给这座城市的下水道通通淤了。”
爱丽丝看着他，虽然心中焦虑，但也知道他是对的。
“好吧。”她妥协了，“不过如果做噩梦梦到变成树人，算工伤吗？”
“算。”艾伦笑了，“到时候我会用最好的斧头把你砍下来的。”
“滚。”
窗外，夜色正浓。圣热尔曼依旧灯火通明，丝毫不知道在那光鲜亮丽的表象下，名为“丰饶”的根须正在疯狂生长，准备将这座城市连根拔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