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
门铃声把我从半睡半醒间拽了出来。这个时间，母亲应该已经出门了，或许可能是忘记带什么东西了吧。
“来了——”我揉了揉头发，趿拉着拖鞋走向玄关。拉开门，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我眼前。
是高桥学姐。
她背着书包，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丝计划得逞般的微笑。
“早上好，佐藤君。今天天气很适合一起上学呢。”
我愣了好几秒，才确认自己没在做梦。“学、学姐？现在离上学时间还有将近一小时……”
“又不是现在就出发，今天特例来早点看看你。你应该充满感激！”她理由充分，目光却自然地越过我，投向屋内，“不请我进去等吗？还是说……学弟的卧室有什么不能见人的秘密？”
我侧身让她进来，脑子里飞速运转：“学姐怎么知道我家地址的？”
“你忘啦？”她脱下鞋，整齐地摆好，“前天晚上，我们在岔路口分开时，你亲口说的‘我就住前面那栋白色公寓’。”
我有说过吗？记忆有点模糊。但确实像是我会说的话。
“吃过早饭了吗？”我走向厨房，从冰箱拿出便利店饭团，“我这边……只有这个。”
微波炉运作的嗡嗡声响起。学姐跟着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边，打量着流理台。
“你就吃这个？”她的语气并不是指责，更像是一种关心，“长期吃速食，营养会跟不上的。”
“没办法，”我挠挠头，母亲工作早，我自己的厨艺又很糟糕。上次想煎蛋，差点触发火灾报警器。
微波炉“叮”的一声。我拿出烫手的饭团。
短暂的沉默后，学姐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轻柔了些：“要不……从明天开始，我来准备早餐吧？”
我转头看她。
她的表情很认真，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做便当还算拿手，多做一份也不麻烦。”她补充道，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梢，“两个人一起吃饭，总比一个人对着速食包装发呆要好吧？”
便利店的饭团突然变得有些难以下咽。喉咙里堵着什么。
“会不会……太麻烦学姐了？比起这个，我更希望你早上能多休息一会。”
“不麻烦。”她笑了笑，“没想到你还挺会关心人的，那就说定了。明天早上，我会带着‘实验品’过来。如果学弟觉得难吃，一定要诚实告诉我哦。”
“那么，”她看了看手机，“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走吧，佐藤君？”
我匆匆吃完最后一口，抓起书包。这样的情况让我不适应，但好在学姐还是很热情的。
“我在家里特意多拿了一瓶牛奶，拿着喝吧。”
“谢谢......”
走出公寓楼，早晨的空气过于清新。学姐走在我身旁半步远的位置，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一路上我们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有点莫名的尴尬。学姐的表情明显是想说些什么，但是又不好意思说出来。
学姐忽然停下，转过身，背着手看向我，眼睛在逆光中闪着某种跃跃欲试的光。
“话说，学弟，”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兴奋，“既然我们被遗忘，是因为太过‘平凡’……那如果我们反其道而行，做些‘特别’到引人注目的事呢？会不会……就能被‘看见’？”
“特别的事？”我疑惑，“我们连直接跟人说话都做不到，怎么‘特别’？”
“不需要直接干预‘人’呀。”她嘴角扬起一个狡滑的弧度，仿佛早已构思多时，“我们让‘事’变得特别就好。比如说——”
她凑近一步，气息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
“制造一些，只属于我们，但又能让整个校园为之骚动的……‘校园怪谈’。”
“怪谈？”
“没错！”她用力点头，“你想啊，那些青春小说里，男女主角一起探索神秘事件、破解校园传说，可是感情升温、剧情推进，利用吊桥效应促进感情的最好情节了！我们不需要成为被探索的主角，我们可以成为……怪谈的‘源头’。”
我略微思索，明白了她的逻辑：“学姐的意思是，我们制造谜题，让其他‘角色’去破解、去传播。当怪谈成为校园话题，当最终有人（或许是命中注定的主角）抽丝剥茧，发现始作俑者竟是我们这两个‘不存在的人’时……”
“我们就会被‘故事’本身，被记录故事的‘神明大人’，不得不‘注意到’！”她接过话头，眼眸亮得惊人，“到那时，我们的‘存在’或许就能重新被写入这个世界的认知里。怎么样，学弟？”
她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里有期待，有怂恿，还有一丝特别的热情。
“听起来……还不错，但是我们该具体怎么做。”我问道
“等晚上放学，我们找个地方，制定作战计划。就这么决定了我的战友！”
我们已经走到楼梯拐角，即将分开前往不同楼层。
“好吧，‘战友’。”我无奈地笑了‘笑，随即想起什么，半开玩笑地补充道，“不过这次，可别再像上次验证那样，突然撞过来就跑了。”
话音刚落，后背就结结实实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巴掌。
“记仇可不是好习惯，学弟！”
高桥学姐丢下这句话，脸上飞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像是被自己的举动和我的调侃同时弄得有些羞恼。她没再看我，转身加快脚步，“嗒嗒嗒”地跑上了通往高年级楼层的楼梯，那略显仓促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间。
我站在原地，后背被拍过的地方微微发烫。
上学的时光过的很快，想到稍后要和学姐策划那些“特别的事”，心里那点兴奋不知怎么总是压抑不住。
学姐果然等在校门口的老位置，斜倚着围墙，看到我时眼睛弯了弯。这一幕熟悉的构图，现在让我也有些恍惚。
“慢死了，学弟。”她自然地伸手，拽住我校服外套的袖口，“走了，带你去个好地方。”
她没有说目的地，只是拉着我穿过街道。奇怪的是，越往前走，周遭的风景越让我产生一种熟悉感。路上甚至路过我的家，我忽然意识到——这是我每天上学都会经过的路径。
最终，她在一条安静住宅街的一户人家前停下。这是一栋看起来整洁安静的独栋房屋，门牌上清晰地刻着「高桥」。
我愣住，看向她。
“锵锵——！”她转过身，张开手臂，脸上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和不易察觉的紧张，“欢迎来到，我们的‘作战指挥部’，兼‘秘密基地’。”
“……所以，学姐说的秘密基地，就是你家？”
“bingo！”她从包里掏出钥匙，门锁发出轻响，“放心，家里一直都是我一个人生活的，没有其他人打扰，正是制定‘惊天计划’的好时机。”她推开门，侧身让开，屋内温暖的光晕和淡淡的、类似香薰与阳光混合的气息漫了出来。
“别站在外面发呆呀，”她回头，黄昏最后的光在她睫毛上跳动，“还是说，学弟在担心……进入女孩子的家，会发生什么不可控的事件？我懂我懂，但是是学弟的我，我也就只能顺从了哦。”
她语气带笑，却让我的脚步微妙地顿了一下。
“我进来了。”最终，好奇心和对“计划”的期待压过了一瞬间的踌躇。
玄关很整洁。我跟她走进客厅，房间布置得简约，却有一种奇异的“秩序感”。书架上书籍的分类严谨得不像日常随手摆放，茶几上除了水杯，还放着一本摊开的硬壳笔记本和几支不同颜色的笔。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扇巨大的窗户，正对着街道，视野开阔得能将我们刚才走来的路尽收眼底。
“随便坐。”她把书包丢在沙发上，走向厨房，“喝点什么？茶，饮料，还是牛奶？”她从冰箱门后探出头来。
“水就好。”我在沙发上坐下，目光却忍不住再次飘向那扇窗。从这个角度看去……是不是也能看到我家的方向？
她端来水，在我对面坐下，将那本笔记本郑重地推到我面前。翻开的那一页，抬头写着几个字：
【校园怪谈之图书馆骷髅怪】
下方，已经罗列了几条清晰又大胆的条目。
笔记本上，这个标题用有力的字迹写着。下方，分点罗列着清晰的步骤，从“目标物获取”到“潜入路径”，再到“放置点位与预期效果”，严谨得如同实验方案。
我的目光落在第一条上：“材料准备：获取生物教室‘安兹’（注：那具可移动教学骨架的代号）。”
“学姐，你真的打算……把那个东西，弄到图书馆去？”
“不是‘弄到’，是‘请到’。”高桥凛纠正道，指尖轻轻点着“安兹”这个代号，眼里闪烁着一种策划者特有的、混合了兴奋与冷静的光，“根据我长期的‘场勘’，放学后的图书馆，尤其是旧馆区域，人流趋近于零。昏暗、寂静、高大的书架投下阴影……是孕育怪谈最完美的温床。”
她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仿佛在分享一个惊天秘密：“想象一下，某个留下值日或偷偷约会的学生，在书架深处，与静静‘坐’在角落阅读的‘安兹’先生不期而遇……那份冲击力，足以在二十四小时内，让‘深夜图书馆的恐怖白骨’传说席卷全校。”
我脑海中浮现出那副画面，确实足够惊悚。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强烈的不安。“可是……吓到别人，这不太好吧？万一对方有心脏病什么的……”
“学弟，你还是太善良了。”学姐靠回沙发，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像在教导，又像在感叹，“但别忘了，我们制造的‘怪谈’，本质上是一个筛子。”
“筛子？”
“没错。”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深邃，“一个能被这种级别怪谈吓到并深信不疑、进而四处传播的人，在无数青春故事里，通常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我愣了一下，随即恍然：“你是说……‘普通的路人配角’？或者，‘推动主角调查的触发器’？”
“Bingo！”她打了个响指，笑意重新浮现，却染上了一丝我无法完全理解的、近乎冷酷的理性，“我们的‘作品’不会干扰到那些身负重要‘剧情线’的主角们，他们自有他们的命运舞台。我们影响的，本就是那些面目模糊、随时可能被替代的‘背景板’。吓一跳，添一段茶余饭后的谈资，或许就是他们在这校园史诗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了——由我们赋予的。”
但我总感觉不放心，学校里面的学生本质上和我们没有任何区别，学姐却把人分为主角，配角。让我的心理感觉不舒服。
“当然，”她似乎察觉到我情绪的波动，语气缓和下来，带上了一点哄劝的意味，“我们也会把控尺度，选择风险最低的时机和位置。你不想……至少掌握一点点主动权吗？”
主动权。这个词击中了我。
长久以来的透明，带来的不止是孤独，还有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像随波逐流的浮萍，命运从未掌握在自己手中。
我看着笔记本上那详尽到可怕的计划，又看向学姐眼中那簇不容置疑的火焰。那份不安依然存在，但另一种情绪——一种想要打破什么、证明什么的渴望——却更凶猛地涌了上来。
“我明白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比想象中平静，“那么，具体什么时候行动？怎么把‘安兹’……‘请’出来？”
高桥凛笑了，那是一个真正开怀、且充满期待的笑容。她将笔记本又推近了些，指尖划过后续的步骤。
“今晚就不错。月色会帮我们遮掩。至于方法……相信我，学姐我啊，可是很清楚‘安兹’先生的‘下班时间’和‘行动路线’的。”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我和学姐的行动准备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