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穿过图书馆高大的玻璃窗，在灰尘飞舞的光柱中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疆域。我和高桥凛躲在哲学与宗教类书籍区域的厚重书架后，这里恰好能透过书册间的缝隙，窥见我们昨夜精心布置的“舞台”——那个靠着墙角、披着半截床单的“安兹”先生，以及旁边高悬的、在几乎不存在的气流中偶尔微颤的“幽奈小姐”。
时间在等待中被拉长、稀释。放学后的图书馆并未如想象中瞬间空寂，反而有零星的“背景板”学生在书架间穿梭，归还书籍，或坐在阅读区完成最后的作业。他们像遵循固定路线的NPC，对我们的“作品”视若无睹。一个女生甚至在“安兹”旁边的书架找了半天书，最近时距离那森白的指骨不过半米，却始终低垂着眼，抱着书匆匆离开。
“看来‘安兹’先生的魅力还不够。”高桥凛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听不出失望，更像是在冷静地收集数据，“或者说，这些‘角色’的触发条件，并不包括对异常静物的主动探查。”
我点点头，手心却有些潮湿。既希望无人发现，让这次冒险悄无声息地过去，又隐隐渴望那计划中的“骚动”能够发生，证明我们确实能在这个世界上留下哪怕一丝划痕。
人声渐稀，图书管理员开始进行闭馆前的巡视，手电筒的光柱扫过一排排书架。我们屏住呼吸，看着她走向“舞台”方向。光柱掠过了“安兹”的颅顶，停顿了大半秒。管理员阿姨推了推眼镜，嘀咕了一句“哪个学生又把模型乱放”，竟直接走了过去，开始检查窗户。
“连管理员都……”我有些泄气。
“底层规则在起作用，”高桥凛的声音很轻，“在她的认知里，那更可能是一个被遗忘的教学用具，而非特别的事情。看来想被正常的人注意到，我们的作品还要更加强烈一些啊。”
闭馆铃响起，最后的几个学生离开。图书馆沉入一种空阔的静谧，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夕阳的光线变成了黯淡的橘红。
“今天看来是没戏了，”我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撤吧，学姐？趁天还没全黑。”
高桥凛没说话，目光依旧锁定着那个角落，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思考着什么。过了几秒，她才点头：“嗯，先回去吧。”
“呀啊——！！！”
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图书馆的寂静！
我们同时一僵，猛地看向声音来源。不是“舞台”方向，而是更靠近图书馆后门、堆放旧报纸和淘汰桌椅的杂物区边缘。一个娇小的身影跌坐在地上，怀里抱着的几本书散落一地。她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剧烈地颤抖，目光死死盯着我们藏身的方向——不，准确说，是盯着我们前方不远处的地面，那里有一道被夕阳拉得极长、因为书架遮挡而断断续续的、属于我和高桥凛的重叠的影子。
有人！而且，看到了我们的影子？不，更可能的是，她被我们刚才轻微的活动声响，以及这突兀出现的“人影”吓到了！大概是想从后门悄悄离开，却撞见了本该空无一人的图书馆里，书架后“藏着的影子”。
“糟了！”我低呼。
那女生像是被这声低呼彻底激活了恐惧，她站了起来，不是往后门跑，反而朝着我们这边，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她的眼睛瞪得极大，但更多是小心不是害怕。
“等等，我们不是——”我下意识地从书架后踏出半步，试图解释。
下一秒，视野被急剧放大、充满恐惧的脸占据。那女生根本没听，或者说无法处理任何信息。极度的恐惧转化为荒谬的暴力，她闭着眼，抡起手中不知何时抓住的一本硬壳精装书——也许是慌乱中从地上捡起的——用尽全力砸了过来！
目标是我的脸。
“唔！”我只来得及偏头，沉重的书角狠狠砸在我的脑门上，一阵剧痛和眩晕袭来。但这还没完，那女生仿佛陷入了一种癫狂的自卫状态，在书脱手的瞬间，紧握的拳头跟着挥出。
这一拳，歪打正着，结结实实地闷在了我的胃部。
“咳！”所有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剧痛炸开，眼前发黑。我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下去，撞在身后的书架上，哗啦啦带倒几本书，然后意识便沉入了黏稠的黑暗。
……
意识的回归伴随着后脑的闷痛和胃部火烧火燎的痉挛。我呻吟着，费力地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图书馆高高的、此刻已亮起几盏节能灯的天花板。我躺在地上，身下是冰凉的地板。视线模糊地转动，看到了蹲在我身边的高桥凛，她脸上浮现着微笑，我能感受到她在掐我的脸。而稍远一点，那个袭击我的女生，正蜷缩在另一排书架边，抱着膝盖，把头深深埋进去，肩膀一耸一耸，传来极力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啜泣声。地上散落着那本“凶器”精装书和她的其他书本。
“醒了？”高桥凛的声音平静，递过来一瓶拧开的矿泉水，“感觉怎么样？能坐起来吗？”
我借力慢慢坐起，靠在书架上，喝水缓解喉咙的干渴和胃部的不适。脑门火辣辣地疼，估计已经肿了。
“她……”我看向那个哭泣的女生。
“加藤千夏，高一，D班，是你隔壁班级的学生。”高桥凛简洁地介绍，目光也转向那边，“我‘稍微’解释了一下我们的状况，以及这里发生了什么。”她的“稍微”二字咬得很轻，但我大概能猜到那包含了多少冲击性信息。
“她……信了？”
“由不得她不信。”高桥凛站起身，走向千夏。她的脚步声让千夏哆嗦了一下，啜泣声停了，但头埋得更低。
“加藤同学，”高桥凛的声音放得平缓了些，“抬头。看着我们。”
千夏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她的眼睛红肿，脸上泪痕狼藉，眼神躲闪，充满了恐惧、羞愧，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绝望。当她的目光怯生生地扫过我肿胀的脸时，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豆大的眼泪又滚落下来。
“对、对不起……我真的……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是地缚灵……或者不好的东西……”她语无伦次，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太害怕了……这里平时根本没有人……突然看到影子……我、我控制不住……”
“你经常在这个时间，一个人来这里？”高桥凛问。
千夏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角：“因为……这里最安静……放学后，教室和走廊……人太多了……我……我不习惯。”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像在坦白罪状，“今天……今天想找一本旧杂志……没想到……”
高桥学姐伸出手，轻轻放在了千夏的头顶，揉了揉她柔软的发丝。
“不用再害怕了，加藤同学。”她的声音依然不高，却奇异地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你刚才打中的，不是什么地缚灵。他叫佐藤翔太，和我一样，是‘不被注意到的人’。而你——”
她顿了顿，看着千夏骤然抬起的、盈满惊愕泪水的眼睛。
“你和我们，是同类。”
“同类……”千夏喃喃重复着这个词，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一次，似乎不仅仅是恐惧和悲伤。那泪水里，掺杂了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弱的希冀，像溺水者终于触碰到了一块浮木。
“可是……我……我打了佐藤学长……”她惶惑地看向我。
“啊，没事……”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虽然还是有点疼，“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咳，总之，欢迎加入……‘被遗忘者俱乐部’？”我自己都觉得这个称呼有点蠢。
千夏看着我，又看看高桥凛，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但嘴角极其艰难地、微弱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却无比真实。
高桥凛收回了放在千夏头上的手，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流转。最后，她的视线停留在仍在抽噎、却似乎终于找到一丝归属感的千夏身上，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那不是单纯的同情或找到同伴的喜悦，更像是一个冷静的观测者，在实验记录本上，发现了一个计划之外、却呈现出意外有趣特性的新变量。
窗外，夜色已完全降临。图书馆的灯光在我们周围投下安静的光晕。
我们的“怪谈”计划，以一种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式，得到了“结果”。我们的计划，没有激起预想的结果，但也找到了一个伙伴，不是吗？
团队，从两人变成了三人。
将图书馆的一切恢复原状后，仿佛那场混乱从未发生。高桥学姐提议去“老地方”坐坐，于是我们来到了那家熟悉的咖啡厅。暮色透过玻璃窗，给店内镀上一层温暖的琥珀色。
“来，尝尝这个，他家的招牌舒芙蕾。”高桥学姐将一份蓬松金黄的甜品推到千夏面前，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安抚的骄傲，“是我的宝藏哦，吃点甜的，心情会变好。”
千夏小声道了谢，用勺子轻轻戳了戳那柔软的糕体，却没有立刻吃。她低着头，仿佛所有的勇气都在刚才图书馆的爆发中用尽了。
我脑门和腹部的隐痛还在提醒着不久前的遭遇，但看着她此刻缩成一团的样子，那点不快也消散了。“加藤同学，”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在图书馆……你是怎么发现我们的？本以为你会被我们精心设计的场景吓到，毕竟我们在常人眼中是不存在的。”
千夏的肩膀微微缩紧。过了好几秒，她才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开口：“……也许，我真的是你们说的那种……‘被遗忘的角色’吧。”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却执拗地继续了下去，像要一次性倾倒出积攒太久的泥沙。
“来这所高中之前，我……就不太会和人打交道。但是，没关系。”她抬起眼，望向窗外流动的街景，眼神空洞，“因为从小就有陇……我的青梅竹马陪着我。我以为……只要他在，就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可怕的。”
高桥学姐端起咖啡杯，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深邃难辨。
“可是高中不一样了。”千夏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纸巾，将它拧得不成形状，“开学第一天，他就被很多人围住了。他那么开朗，和谁都能很快成为朋友……我替他高兴，真的……但我也……更不知道该怎么走近了。我总是想着，没关系，等他空闲了，总会像以前一样来找我说话的。”
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但‘空闲’好像永远没有到来。我试着主动去找他，可每次不是他被朋友叫走，就是我的话刚开头就被别的什么事打断……好像有无形的墙。后来，我甚至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真的‘看不见’我了。”
“最可怕的是……”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死死盯着桌面上的一点水渍，“有一次，我听到他和新朋友聊天，说起初中时的趣事。他们提到了好多事，好多地方……那些明明我也在，我和他一起经历过的瞬间……可他的名字里，一次都没有出现过‘千夏’。”
她终于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向我们，那眼神里充满了自我怀疑和深深的恐惧。
“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太不起眼，太无趣了……连最重要的记忆里，都没资格留下痕迹？我是不是……早就应该像灰尘一样，被悄无声息地抹掉？”
“千夏……”我忍不住出声，心里堵得难受。她的孤独，与我们因“规则”而致的透明不同，是一种更主动、更缓慢的社交性“消逝”，带着自我否定的剧痛。
“挺讽刺的，不是吗？”高桥学姐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像一块冰投入凝滞的空气。
我和千夏都看向她。
她用小银匙缓缓搅动着杯中早已冷掉的咖啡，视线落在旋转的深褐色漩涡上。
“渴望被记住的人，在别人的故事里被悄然擦除。而某些人……”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我，随即又回到千夏身上，“却连成为‘故事’的资格，都需要奋力争取。这个世界用来定义‘存在’的规则，有时候真是任性又残酷。”
她的话像一道冷冽的光，剖开了某种更本质的真相。千夏怔怔地看着她，眼泪忘了流。
高桥学姐放下勺子，发出一声轻响。她重新看向千夏，脸上浮现一丝微笑，但此刻，这微笑里似乎多了一点别的意味。
“不过，既然规则可以让人‘消失’，或许……反过来，也能让人‘出现’。对吧，千夏？”
千夏茫然地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她看看高桥学姐，又看看我，那双被泪水洗净的眼睛里，恐惧的深处，似乎有一簇极其微弱的、名为“可能性”的火苗，被这句语焉不详的话，轻轻点燃了。
窗外的暮色愈发浓重，咖啡厅里亮起了温暖的灯光，将我们三人的影子投在桌上，短暂地交叠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