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三——茄子!”
美咲学姐高举手机,屏幕里定格下我们四人挤在纪念品店前的笑容。海豚挂饰在她指尖晃着,折射出细碎的光。
“凛学姐笑得好灿烂,”千夏小声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这样笑。”
“说得我平时好像很冷淡似的,”凛学姐伸手,轻轻环住千夏,把脸贴近她蹭了蹭,“我只是做事比较认真而已。”
“要、要喘不过气了……”千夏红着脸,手指无意识地拽住了我的袖口。
我忍不住笑出声。这样的凛学姐,确实少见——不,是从来没见过。
美咲把那个亮晶晶的海豚纪念品塞进包里,满足地叹了口气:“我对闪亮亮的东西真的没抵抗力啊~”
“今天很开心。”凛学姐忽然说。她松开千夏,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嘴角还留着未褪的浅浅笑意,“有你们在,真的很幸福。”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稍微认真了些:“不过,接下来……能陪我去一个地方吗?我觉得,必须带你们去一次。”
我们跟着她,穿过渐渐暗下来的街道,最后停在了一家已经亮起暖灯的花店前。
“凛学姐会来花店啊,”我有点意外,“原来你也喜欢花吗?”
“不是的,”她摇摇头,目光掠过店内各色的花束,“这些花,是要带给别人的。”
她选了几支白色的花——百合与菊花,店员细心包扎好。走出花店时,夜色已轻轻笼罩下来。
“我们要去的地方不远,”凛学姐抱着花束,声音比平时轻,“你们不是没听过我的过去吗……正好,讲给你们听。”
脚步最终停在了一片安静的墓地前。
空气忽然变得沉静,连风也仿佛放轻了呼吸。我们跟着凛学姐,走在整齐的墓碑之间,最后,她在两座并排的墓碑前停下了。
我和千夏、美咲默契地退后半步,静静看着。
凛学姐蹲下身,用手帕仔细擦拭着墓碑上的浮尘。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然后,她把那束白色的花,轻轻放在墓前。
“妈妈,优,我来看你们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我心里荡开细微的涟漪。
“今天……我带朋友来了。我们去了水族馆。看着那些鱼的时候,突然就想起了你们还在的时候。”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花瓣。
“我以为自己已经释怀了……但好像,完全没有。”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她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但是,人总要往前走的,对吧?”她抬起头,望着墓碑,像是在对她们说,又像是在告诉自己,“我带着你们两个人的份,一直走到了现在。可不能在这里倒下啊。”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我们。路灯的光落在她眼里,亮晶晶的。
“在遇到你们之前……我一直把自己关起来。我以为那样就不会再受伤,不会再有遗憾。”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自嘲,更多的是坦然,“可我终究是个害怕孤独的人。我会低落,会不安,会不知所措……”
她的目光轻轻扫过我的脸。
“还好,遇到了你们。”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她带我们来这里的意义。
这不是沉重的告别,而是温柔的介绍。
千夏悄悄握住了美咲的手,指尖有些凉。美咲没有像往常那样说笑,只是静静地回握,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了千夏肩上。
风穿过墓园的石碑,带来远处城市隐约的喧哗。我们站在凛学姐身后,像一道沉默的墙。
是啊。
我在心里轻声重复。
我们终究……不再是一个人了。
凛学姐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她转过身时,眼角还留着一点湿润的痕迹,但嘴角已经扬起了浅浅的弧度。
没有说什么“谢谢”,也没有说“我们走吧”。
她只是走上前,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了千夏和美咲的肩膀。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易碎品。
我顿了顿,也向前一步。
四个人的影子在暮色里叠在一起,被路灯拉得很长。千夏把脸埋在凛学姐肩头,美咲的下巴抵在千夏发顶,我伸手,轻轻拍了拍凛学姐的背。
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更用力地回抱了我们。
墓园的晚风里,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声。但我觉得,这一刻的沉默,比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更有分量。
因为我们都在这里。
因为从今往后,无论凛学姐想起妈妈还是优,她都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我们四个人,要一起记得。
鼓掌声在寂静的墓园边响起,轻轻的,却格外清晰。
我们同时转过头。
羽生老师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的一棵银杏树下。暮色为她的白衬衫镀上一层淡灰,手里还捏着那个皱巴巴的笔记本,指尖沾着一点墨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下依旧带着浓重的倦色。
“这就是……‘友情’的力量吗。”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读一段旁白。
“虽然我从来不了解人类的情感——对我来说,那只是推动剧情的参数和变量。”她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目光扫过我们四人还未完全松开的手臂,“但能将我素材库里极其容易‘崩坏’而不得不‘雪藏’的角色,变成现在这样……”
她顿了顿,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
“这股力量,真是不容小觑。”
气氛有些微妙。美咲下意识把千夏往身后护了护,凛则向前半步,挡在了我们前面。
羽生老师却摇了摇头。
“抱歉,我没有任何歧视的意思。”她合上笔记本,声音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近似于疲惫的坦诚,“相反,这么‘优秀’的故事,让我感到自愧不如。”
夜风吹过,银杏叶沙沙作响。
“我笔下那些精心设计的情节、那些计算好的冲突与和解……”她看向凛,又看了看我们,“比起你们此刻‘自然发生’的这一切,显得……太刻意了。”
她说完,转身似乎要走,却又停下。
“继续吧。”她背对着我们,声音很轻,“让我看看……‘不被设计的故事’,能走到哪里。”
“对了,顺便提醒一下,你们之中容易崩坏的角色不止她一个。还有你铃原美咲。劝你也别死撑着了。”
美咲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劝你也别死撑着了。”
话音落下,羽生老师的身影便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与小径拐角。只有最后那句话,像一枚冰冷的针,扎进了我们之间温暖的空气里。
沉默。
沉重的、带着刺的沉默。
我看向美咲。她依旧站在原地,侧脸在路灯初亮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嘴角那抹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不知何时消失了。她只是望着羽生老师离开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华丽的装饰在暮色里黯淡无光。
“美咲……学姐?”千夏怯生生地叫了她一声。
美咲猛地回过神。
“啊?啊……没事!”她用力甩了甩头,茶色的发丝在空中划出弧线,那个灿烂的笑容瞬间又回到了脸上,快得让人怀疑刚才的僵硬只是错觉,“那个工作狂魔老师又在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啦!什么崩不崩坏的,我才没那么脆弱呢!”
她伸手揽住千夏和凛的肩膀,力气大得有些夸张:“走啦走啦!氛围怪阴森的,我肚子都饿啦!说好今晚要一起吃烤肉庆祝的,凛学姐请客,不许反悔哦!”
她的声音依旧明亮,语速依旧飞快。
但我看见,在转身的刹那,她飞快地抬手,用指节蹭了一下眼角。
只是一个很小的动作。
小到几乎无法察觉。
可凛看向她的眼神,深了几分。千夏也抿了抿唇,把担忧咽了回去。
我们再次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将影子拉长,依旧交叠在一起。
只是这一次,影子之间,仿佛多了一道细微的、无人说破的裂缝。
羽生老师的话,像一颗有毒的种子,已经悄无声息地落进了泥土里。
而美咲学姐用尽全力维持的“开朗”,在暮色中,第一次露出了勉强的、脆弱的裂痕。
我们都没有再提。
只是,那份刚刚凝聚起来的“幸福”,似乎被晚风吹凉了一点点。
未来的路还长。
而有些还未揭露的伤痕,已经开始发出无声的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