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清早，门铃就像失控的警报器一样响个不停。
我迷迷糊糊地从被窝里挣扎起来，脑袋还陷在枕头柔软的陷阱里。阳光已经狡猾地从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刺眼的光带。
“来了来了……”我拖着脚步蹭到玄关，手刚搭上门把——
门，自己开了。
不是幽灵，也不是什么超自然现象。
门外站着铃原美咲，茶色的波浪发在晨光里闪着过于健康的光泽。她手里晃着一串钥匙，最显眼的那把我认得——是我家玄关的。
“早上好呀，翔——太——君！”
她笑得比窗外的阳光还灿烂，毫不客气地侧身挤了进来，发梢蹭过我的胳膊，带着一点淡淡的、不像洗发水的水果甜香。
“等等等等！”我瞬间清醒了大半，“美咲学姐？你怎么会……还有钥匙？！”
“这个呀？”她把钥匙串在食指上转了一圈，金属碰撞发出轻快的声响，“阿姨给的哦。说是知道我们和你关系很好，很放心地给我们三个一人配了一把备用钥匙。”
她凑近一点，眨了眨眼，睫毛膏刷得根根分明。
“阿姨还说，‘那孩子总不好好吃早饭，拜托你们多关照他啦’。”她模仿着我妈的语气，居然有七八分像，“所以嘛，我就来‘关照’你啦！”
我站在原地，感觉早晨的混乱感彻底淹没了大脑。
老妈……您真是我亲妈。一点隐私都不打算给您儿子留啊。
“凛和千夏呢？”我揉了揉睡得翘起来的头发。
“凛学姐说她要先完善一下下次‘美好回忆’的议程表，千夏嘛……”美咲已经自然地走向厨房，仿佛她才是这个家的主人，“她说要给大家做便当，晚点直接在学校汇合。”
她打开冰箱，发出小小的惊叹：“呜哇，真的只有牛奶和饭团啊！阿姨的担心完全正确！”
我叹了口气，看着她从随身那个亮片包里变魔术似的掏出几个保鲜盒。
“看！”她打开盖子，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玉子烧、小香肠，还有颜色鲜艳的水果切块，“爱心早餐，特供版！我起了个大早做的哦，感不感动？”
晨光落在餐桌上的食物上，也落在她得意扬扬的笑脸上。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被剥夺隐私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早餐看起来真的很好吃。
“所以，”美咲把筷子递给我，自己在我对面坐下，托着腮，“快点吃，吃完我们一起去清水小姐那里，和你们总在一块清水小姐应该都寂寞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眼睛却没看我，而是盯着桌上那碟玉子烧，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清水小姐？”我咽下嘴里香甜的鸡蛋卷，“她昨天不是还在Line群里说，难得清静，正好给店里的设备做个全面保养吗？”
“那只是客套话啦。”美咲终于抬起眼，笑容恢复了一贯的明亮，“你真信啊？她那种把live house当家的人，安静超过三天绝对会浑身不自在的。我们去闹她，她心里指不定多高兴呢。”
她说得很有道理。想起清水小姐平时一边嫌弃我们吵、一边又给我们无限续杯柠檬茶的样子，暑假的“Star”对她来说，可能确实太安静了。
我加快了吃饭的速度。美咲做的早餐比便利店的好吃太多，米饭捏的饭团里掺了芝麻和鲣鱼碎，玉子烧厚实松软，连小番茄都细心地去了蒂。
“好吃吗？”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点难得的、不太确定的小心。
“超好吃。”我实话实说，“比老妈做的还好吃。”
“那就好。”她笑起来，这次的笑看起来轻松了些，“不枉我定了五个闹钟爬起来。”
吃完早餐，我匆匆收拾碗筷，美咲已经自然地拎起我的书包——不对，暑假哪来的书包？她手里拿的是我随手扔在沙发上的帆布挎包。
“喂，别乱翻……”我话没说完。
她已经从里面抽出了一本皱巴巴的暑假作业习题册，眉毛挑得老高：“翔太同学，这该不会……是等到最后三天才打算挑战的‘副本’吧？”
“那是……那是战略性延后！”我试图抢回来，脸上有点发烫。确实没怎么做。
美咲“噗嗤”笑了出来，把习题册塞回包里，没再追问。“算了，今天放你一马。不过出门总得带点东西吧？防晒霜、水、还有……”她变戏法似的从自己那个亮闪闪的包里掏出一个小风扇，“这个借你，今天预报说挺热的。”
我看着手里嗡嗡转着的小风扇，忽然有点恍惚。
好像不知不觉间，我的生活已经被她们三个……确切地说，是被眼前这个人，以这种不容拒绝又细致入微的方式，彻底“接管”了。
玄关换鞋时，早晨的阳光正好透过门上的磨砂玻璃照进来，在她茶色的头发上晕开一圈毛茸茸的光边。她哼着不知名的调子，把钥匙串仔细收好。
“走啦。”她拉开门，盛夏上午的热浪混合着蝉鸣涌进来，瞬间包裹住我们。
我跟在她身后出门，锁门时瞥见门把手上映出我们两人的倒影——她走在前方半步，回头催我：“快点啦，翔太，再磨蹭清水小姐的招牌冰咖啡要被别人喝光了哦。”
那一瞬间，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羽生老师说的“容易崩坏”，到底是什么样的崩坏呢？
眼前这个连我暑假作业进度都要查、在热天会准备小风扇、笑起来比夏日晴空还晃眼的美咲学姐，究竟把什么样的“崩坏”，藏在了那身亮片和仿佛用不完的活力下面？
“发什么呆呢！中暑前兆？”她已经走下几级台阶，转身朝我挥手，小风扇对着自己呼呼地吹。
“来了。”我应了一声，快步跟上，手里的小风扇带来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的凉意。
去“Star”的路上，因为不是上学时间，街道显得空旷许多。美咲的话比平时少了一些。她只是哼着歌，偶尔指着路边便利店新推出的限定汽水口味，或者遮阳棚下打盹的猫说两句。
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一直无意识地绕着背包带子。
绕紧，松开，又绕紧。
像在缠绕什么看不见的线，也像在积蓄开口的勇气。
阳光把我们的影子短短地压在脚下，通往熟悉Live House的这条路，在这个无所事事的暑假上午，仿佛也通向某个未知的、她想要告诉我的事情。
推开“Star”厚重的木门，熟悉的冷气与淡淡的木质香气扑面而来，瞬间将夏日的燥热隔绝在外。吧台后，清水小姐正踮着脚擦拭高处的玻璃杯，听到风铃声回过头。
“哎呀！”她眼睛一亮，手里的杯子差点滑落，“这不是我们的小太阳美咲嘛！好久不见！”
她几乎是跳下凳子绕出吧台的，一把接住了扑过去的美咲。两个人像高中生一样抱在一起晃了晃，笑声在空旷的店里格外清脆。
“清水姐！想死你啦！”美咲的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
“少来，想我怎么不早点来？暑假都过一半了！”清水小姐捏了捏美咲的脸，目光这才落在我身上，促狭地眨了眨眼，“哦？这次还带了‘小男友’来？不过美咲，你这眼光……”
她摸着下巴，上下打量我，语气半真半假：“我看这小子身边，好像还有别的很不错的女孩子哦？说不准是个隐藏的‘渣男’属性呢。”
我的脸颊瞬间发烫。“清水阿——”那个“姨”字在舌尖紧急刹了车，“……姐姐。是我，佐藤翔太。您别调侃我了。”
熟悉的、不轻不重的力道精准地落在我头顶。
“都说过了——要叫姐姐！”清水小姐收回手，叉着腰，眼里却满是笑意，“不过算你改口快。喝点什么？老规矩，柠檬茶无限续杯？”
“那个稍等一下！”美咲从我身后探出脑袋，挽住清水小姐的胳膊，“清水姐，我先借用一下你的休息室好不好？还有……”她压低声音，但在这安静的店里依然清晰，“你之前屯的那些宝贝化妆品，也借我用用？”
清水小姐挑了挑眉，露出玩味的表情：“哦？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美咲居然要换个风格吗？明明现在这样已经足够闪亮，走在街上回头率百分百了。”
美咲眨了眨眼，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出保密的姿势。
“是——秘——密——哦。”她拉长了语调，眼神俏皮地往我这边飘了一下，“毕竟，等下要跟‘小男友’去约会嘛。总得……稍微变换一下风格，对吧？”
她的语气轻快，带着一贯的玩笑意味，可那个飘向我的眼神，却让我心头莫名一跳。
清水小姐露出一副“我懂了”的夸张表情，拍了拍美咲的肩：“行行行，秘密秘密。钥匙在老地方，化妆品在镜子旁边的柜子里，随便用。不过……”她也看向我，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可要好好对我们美咲哦，翔太。”
“不是，我们不是……”我的辩解在美咲银铃般的笑声和清水姐“我懂我懂”的眼神中显得苍白无力。
美咲对我挥挥手，像一尾灵动的鱼，熟门熟路地闪进了吧台后面的员工通道，消失在通往休息室的门后。
店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转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
清水小姐重新拿起杯子擦拭，动作慢条斯理。过了一会儿，她状似无意地开口：
“美咲那孩子啊……”她没看我，目光落在晶莹的杯壁上，“看起来比谁都开朗，像个小太阳，对吧？”
我点了点头，想起她早上在餐桌对面托着腮的样子，想起路上绕紧又松开的背包带。
清水小姐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很轻，几乎淹没在空调的风声里。
“有时候，太阳晒得太烈，可能是因为背后藏着不想让人看见的阴影呢。”
她说完，把擦亮的杯子高高举起，对着灯光检查，不再言语。
我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手里握着清水小姐刚推过来的、沁着水珠的冰柠檬茶。
杯壁冰凉，指尖却似乎还残留着清晨她递来筷子时，那一瞬间触碰的温度。
休息室的门轻轻打开。
美咲走出来时，我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茶色的波浪发变成了顺滑的黑色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素净得像清晨未开放的花。她换上了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连衣裙，款式简单，却意外地合身，衬得她整个人有种安静易碎的美。
不是不好看，只是……太不像她了。
“美咲学姐？”我迟疑地开口。
她微微点头，没有像往常那样扬起笑容，只是轻声说：“走吧。”
清水小姐从吧台后望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里有什么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但最终她只是温和地说：“路上小心。”
推开“Star”的门，热浪扑面而来。美咲眯了眯眼，似乎不太适应这明亮的阳光——或者说，不太适应这样出现在阳光下。
电车驶向城市的另一端。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侧脸的线条显得有些紧绷。那双总是涂着亮色甲油的手，此刻素净地交叠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缩。
“我们要去哪里？”我轻声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以前的高中附近。”
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下车后，她领着我穿过几条熟悉的街道。这里是商业区，暑假期间人不多，许多店铺挂着“夏季休业”的牌子。
“那家奶茶店，”她忽然开口，指向街角一家装修可爱的店铺，“以前放学后，我们经常来这里。杏子喜欢珍珠奶茶，加双倍珍珠；我总点芝士奶盖绿茶；小野……小野总是纠结半天，最后还是要和我一样的。”
她的语气很淡，像在叙述别人的事。但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奶茶店关着门，玻璃上贴着暑假营业时间调整的通知。美咲站在店门前，透过玻璃望向里面空荡荡的座位，看了很久。
“有一次，我在这里过生日。”她继续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她们偷偷订了蛋糕，让店员在我点的奶盖茶上插了小蜡烛。虽然很幼稚……但我真的很开心。”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那身浅蓝色的裙子在夏日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单薄。
转过街角，是一个小小的街心公园。滑梯、秋千、沙坑，都是再普通不过的设施，但因为暑假，这里空无一人。
美咲在秋千前停下了。
“这里是我们周末常来的地方。”她走到一个秋千旁，手指轻轻触碰已经有些生锈的铁链，“坐在这里聊天，可以聊整整一个下午。杏子总是抱怨数学太难，小野说着她暗恋的学长，我……我说着将来要组乐队的梦想。”
她坐下来，秋千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我坐到旁边的秋千上，看着她轻轻晃动。
“那时候觉得，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高中了，我们终于可以更自由地打扮自己，讨论更成熟的话题，计划更远的未来……我以为一切都会越来越好。”
风轻轻吹过，公园里的树叶沙沙作响。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她像是在问自己，“大概是我第一次把头发染成茶色，打了耳洞，开始涂鲜艳的指甲油之后吧。”
秋千慢慢停下。
“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我的打扮‘不符合学生形象’，‘会给班级带来不良影响’。我解释这只是个人喜好，没有影响学习。但她听不进去。”美咲的声音依然平静，但交握的双手指节开始泛白，“后来，她开始在家长会上暗示，有些学生‘心思不在学习上’，‘交友要谨慎’。”
她抬起头，望向公园对面那所高中的方向。从这儿只能看到教学楼的一角。
“再后来，班里的气氛就变了。有人开始传……说我和校外的人交往复杂，说我不检点，说看到我晚上出入不正经的场所。”她顿了顿，“都是没有的事。我只是喜欢去live house听歌，偶尔在清水姐那里练吉他。”
“我试着解释，但没人听。杏子一开始还帮我说话，后来她妈妈专门来找她，让她‘离我远点’。小野……小野渐渐不和我一起回家了。”
美咲从秋千上站起来，走到公园边缘的铁丝网前。网的另一边就是那所高中的操场，此刻空荡荡的，只有烈日炙烤着红色的塑胶跑道。
“最后那段时间，我每天还是来学校，但就像个透明人。不，比透明人更糟——透明人是被忽略，而我是被刻意避开。走廊上，人群会自动为我分开一条路；教室里，我周围的座位总是空着；分组活动时，没有人愿意和我一组。”
她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
“我想过转学，但又不甘心。凭什么我要逃？做错事的又不是我。”她苦笑着摇摇头，“直到有一天，我在课桌抽屉里发现了一张纸条……”
她没再说下去，但颤抖的肩膀说明了一切。
我们沉默地站在铁丝网前，看着空无一人的操场。知了在树上嘶鸣，声音尖锐得刺耳。
“今天来之前，我还在想，”美咲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现在这个样子回去——黑头发，素颜，简单的裙子——会不会不一样？会不会……就能被接纳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眶通红，但强忍着没有流泪。
“但我站在奶茶店前时，站在秋千旁时，站在这里时……我突然明白了。”她的声音开始破碎，“就算我变成他们想要的任何样子，那些日子也回不来了。杏子和小野不会再和我一起喝奶茶，我们不会再坐在这里聊一下午的天，那些传谣言的人……也不会道歉。”
“真正让我难过的，不是被孤立这件事本身。”泪水终于滑落，但她没有擦，“是我那么珍惜的友情，那么信任的人，就因为几句谣言，因为老师的几句话……就那么轻易地放弃了。”
她蹲下身，双手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只是喜欢打扮得漂亮一点，喜欢音乐，喜欢和有趣的人交朋友……这有什么错……”
她的哭声在空荡的公园里回荡，每一句质问都像砸在地上的水滴，破碎四溅。
我蹲在她身边，看着这个总是光芒四射的美咲学姐，此刻褪去所有伪装，露出了最脆弱的内核。那些谣言和孤立没有在当下击垮她，却成了经年累月的毒，慢慢侵蚀着她的自信和安全感。
等她哭声渐弱，我才轻声说：“你没有错，美咲学姐。”
她慢慢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
“喜欢打扮没有错，喜欢音乐没有错，交朋友更没有错。”我一字一句地说，“错的是那些用狭隘标准评判他人的人，是那些散播谣言伤害别人的人，是那些没有勇气坚持友谊的人。”
我望向那所高中：“你不必变成他们接受的样子，因为你本来就很好。在舞台上弹吉他时发光的你，在live house里大笑的你，拉着千夏勇敢尝试新风格的你——那才是真正的你。”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还在流，但眼神不再涣散。
“可是那样的我……不被那里接受……”她哽咽着说。
“但被我们接受。”我认真地看着她，“凛学姐需要你的果断，千夏需要你的热情，我需要……需要你那些闪亮亮的打扮和停不下来的笑声。”
我顿了顿：“‘被遗忘者联盟’需要的，是原原本本的铃原美咲，不是任何别人期望的样子。”
她怔怔地看着我，泪水还挂在睫毛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手背擦了擦脸，试图挤出一个笑容——虽然没能成功。
“说得我好像很重要似的……”她声音沙哑。
“你本来就很重要。”我伸出手，“所以，不要再为那些不配的人难过了。他们不值得你流泪，更不值得你改变自己。”
她看着我的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子，眉头轻轻皱起。
“这衣服……果然还是不适合我。”她轻声说，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熟悉的嫌弃。
“嗯，还是亮晶晶的美咲学姐更好看。”我点头。
她握住我的手，站了起来。掌心有些凉，还带着泪水的潮湿。
“回去吧。”她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公园，“该告别的地方……已经告别完了。”
回程的电车上，她靠着车窗，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玻璃，在她黑色的直发上流淌。我知道那些伤痛不会这么快消失，但至少，她已经开始允许自己为它们流泪了。
快到站时，她忽然低声说：“翔太。”
“嗯？”
“……今天的事，别告诉她们。”
“好。”
“还有……”
她睁开眼睛。虽然眼眶还红肿着，但眼神已经清明了许多，像是暴雨洗过的天空。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她抬起手，抓住脑后那把柔顺的黑色长发，轻轻一扯。
随着一个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撕拉声，那顶逼真的黑色长假发被她整个拽了下来，握在手中。
午后灼热的阳光瞬间洒落，照亮了她原本的、熟悉的茶色波浪发——有些被压得微乱，发尾还翘着，但那是真实的、属于铃原美咲的头发。
她随手把那顶黑长假发丢进一旁的垃圾桶，像是丢弃一件不再需要的戏服。然后，她用手指随意梳理了几下自己的真发，扬起脸。
风恰好吹过，茶色的发丝在她脸侧轻盈拂动，映着阳光，闪着我所熟悉的、温暖的光泽。
“这才是真正的我。”
她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坚定，和一丝久违的、属于她的张扬。
我看着她。
素净的米色裙子依旧穿在身上，脸上也依然没有妆容。但此刻，因为那头重新露出的茶发，因为那双不再躲闪、明亮如初的眼睛，那身朴素的装扮不再显得灰暗，反而成了衬托她本身光芒的底色。
脆弱感还未完全散去，但某种更坚韧的东西，已经从她眼底破土而出。
“嗯。”
我终于微笑起来，看着眼前这个终于不再伪装、选择以真实面貌面对过去和未来的美咲学姐。
“欢迎回来。”
她挑了挑眉，嘴角开始上扬，那是一个真正的、属于铃原美咲的笑容——带着点小得意，带着点“这才对嘛”的释然。
“那是当然。”她转身，朝着车站的方向迈开步子，茶色的发梢在夏风中跃动，“走了，翔太！回去的路上，我要买那家新出的闪亮亮指甲油——刚才可憋死我了！”
我跟上她的脚步。
阳光依旧炽烈，蝉鸣依旧喧嚣。但走在我前方的那个身影，已经重新挺直了背脊。
假发可以摘掉，伪装可以卸下。
而真正的光芒，从来无需借助任何外物，因为它本就生于自身，永不褪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