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咲在检票口前挥手,背包上的钥匙扣叮叮当当。
“嗯,第一次四个人一起旅行。”我调整背包肩带,说道。
“嗯。”千夏轻声应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小行李箱的拉杆。她的目光低垂,落在站台瓷砖的缝隙间,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专注研究的东西。当一群中学生笑闹着从她身边挤过时,她微微侧身,让出的空间比必要的多了一些。
“以后会常有的。”凛刷了卡,语气平常得像是谈论明天的天气。
美咲笑着接话:“约好了!”
站台嘈杂,广播机械地重复。我们混在人流中,无人注意,也未被刻意忽视——这种寻常,对我们而言,理应已不再陌生。毕竟,我们确实不是第一次一同走出校园的围墙。可某种看不见的薄壁,对千夏而言,仍然存在。
列车滑进站台。
车厢里,美咲拉着千夏在窗边坐下,兴奋地翻看手机里的旅行攻略。凛摊开那本做了密密麻麻笔记的指南。我坐在过道侧,目光掠过她们。
窗外风景开始向后流淌。
箱根汤本站不大,空气里浮着温泉乡特有的、慵懒的硫磺气息。
“饿死了!我要吃三碗面!”美咲夸张地伸懒腰,还是一如既往的有活力。
站前有几家食肆,我们选了家客人不断的荞麦面屋。木门推开,铃铛响动。
“欢迎光临。”柜台后的老板娘头也没抬地招呼。
很自然的接待。美咲已经笑着找位置,凛在打量墙上的菜单,我跟着走过去。千夏的脚步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落在最后。她的视线快速扫过店内——那些结伴的食客,自然交谈的陌生人——然后垂下,盯着自己鞋尖前一寸的地板,直到我跟她说“这边”,她才抬起眼。
“四位。”我说。
“请随意坐。”
靠窗的位子,木桌上有经年累月留下的划痕。
“天妇罗荞麦面!”美咲毫不犹豫。
“一样的。”千夏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几乎被店里的碗筷碰撞声盖过。她没有看任何人的眼睛。
“鸭肉汤荞麦。”凛合上菜单。
“我也这个。”
等面时,美咲托着下巴看窗外:“这里时钟走得比较慢,对吧?”
或许吧。没有铃声,没有规则,只有旅店暖帘和慢悠悠的人影。
面来了,热气蒸腾。我们安静地吃,偶尔谈论味道。千夏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许久,仿佛那是需要全神贯注的任务。
“等下先去民宿放行李?”我问。
凛看了眼时间:“嗯,然后赶登山电车。”
结账时,老板娘笑眯眯地说:“年轻人一起出来玩真好呀。”美咲响亮地回了句“多谢款待”。凛点了点头。我附和了一声。千夏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只是将找零的硬币轻轻放回托盘,动作规整得过分。
午后阳光把街道晒得暖软。民宿是栋安静的旧式房子,入住手续简单。放下行李,短暂休整。
“好——了!”美咲重新扎好马尾,“早云山,出发!”
登山电车是暗红色的,沿着陡坡吭哧吭哧向上爬,窗外绿意深浓。
“像在移动的画里。”千夏望着外面,声音很轻,更像自言自语。
在早云山换缆车前往大涌谷。门一开,热风裹着更浓的硫磺味涌来。山岩裸露,地热白烟滚滚不息。
“活着的火山。”凛读着解说牌。
沿着步道前行。美咲买了黑鸡蛋,硬塞到每人手里。“吃了长命百岁!”她笑说。
千夏小心剥着蛋壳,目光却飘向远处不断喷涌蒸汽的地裂口。那里呈现一种奇异的、轰鸣的寂静。她看了很久,久到剥好的蛋都快凉了。
傍晚前,我们在芦之湖搭上船。湖水是沉静的蓝,富士山轮廓在渐浓的暮色里淡如剪影。美咲拉着千夏在甲板拍照,凛靠着栏杆看航线图,我站在稍后处。
湖风很大,带着凉意,吹起千夏耳畔几缕总是梳不进去的碎发。她没有去拢,只是眯起了眼。
晚餐在民宿的家庭餐厅。长桌另一边,有一对安静用餐的中年夫妇,和另一头三个谈笑音量惊人的大学生。
美咲和老板娘聊着当地的野菜,凛不动声色地纠正了我拿筷子的姿势。千夏安静地吃着煮萝卜,小口小口,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当那对夫妇说起明天计划去雕刻之森美术馆时,她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瞬,睫毛快速颤动了几下,然后继续沉默地咀嚼。那是她查了很久、收藏了许多图片的地方。
大学生那边突然爆发出夸张的大笑,其中一个男生站起來模仿教授,动作滑稽,声音刺破餐厅相对平和的气氛。千夏的肩膀骤然收紧,背脊僵直。她握着筷子的指节微微发白,目光死死锁定在碗里剩下的两块萝卜上,仿佛那是风暴中唯一稳固的锚点。
“千夏?”我低声问。
她极轻微地摇头,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但那僵硬的姿态持续了整整一分钟,直到那边的笑声渐渐平息,她才极其缓慢地、近乎疲惫地松懈下来,继续以那种精确而缓慢的速度进食。一种熟悉的、令人无力的安静笼罩了她,那不是平静,更像是耗尽了某种能量后的真空。
当晚的旅店在强罗更深的山里。木质建筑,走廊有旧木料和干草席的味道。
温泉分男女。我独自浸入露天池,岩石环绕,热气氤氲,抬头可见疏朗星空。
竹篱另一侧传来水声和隐约话语。
“……你肩膀绷得太紧了。”美咲的声音。
“……抱歉。”
“都说了不用道歉。转过来点。”
水声轻响。
沉默片刻,千夏的声音很轻地响起,带着被温泉热气濡湿的模糊:“我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像个坏掉的录音机。想说的话,到了该播放的时候,只会发出沙沙的杂音。”她停顿了一下,水声掩盖了一次细微的吸气声,“不是不想说,是那个‘播放’的键,好像锈住了。尤其在……人多的时候。或者,当别人理所当然地忘记你也在场的时候。”
她没有提具体的人或事,但话语里沉淀着某种过于熟悉的重量。
另一阵短暂的沉默。
“锈住了,”凛的声音平稳地切入,没有安慰,只是陈述,“那就慢慢来。在这里,没有‘该播放’的时候。只有你想,或者不想。”
“……如果一直不想呢?”
“那就听我们说。”凛答道,“直到你觉得,或许可以试着发出一点声音,哪怕是杂音。从告诉我们‘那声音有点吵’,或者‘我也想去那里’开始。”
更大的水声哗啦响起,夹杂着美咲带着笑意的轻呼:“没错!而且千夏的声音才不是杂音!”
竹篱这边,我将头沉入水下几秒,温热的水流包裹听觉。世界变得模糊而安宁。
隔壁安静下来。过了很久,在潺潺流水和远处隐约的虫鸣中,我仿佛听见一声极轻、极短的回应,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无法察觉。
“……好。”
温热的寂静重新弥漫开来,只有水波轻缓荡漾的声音。
“说起来,”美咲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放松,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好奇,“等和羽生老师那边的事了结……如果,我是说如果,一切真的能恢复正常,像陇那样忘记了你的人也会重新想起来……千夏到时候想做什么呢?”
问题来得有些突然。竹篱这边,我不由得微微屏息。
短暂的沉默。或许千夏在斟酌,或许她只是被问住了。
“大概会重归于好吧。”凛的声音接上,语气平静,但尾音里藏着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调侃,“毕竟是重要的青梅竹马。故事里通常都是这种走向。”
“才不是。”千夏的声音立刻响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快,都要清晰,甚至带着一丝急促。她似乎被这个假设刺了一下,脱口而出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多大。水声轻响,可能是她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诶?”美咲发出了短促的疑问音。
短暂的、有些紧绷的安静。
然后,千夏的声音再次传来,轻了许多,却异常确定,仿佛每个字都仔细思量过,终于在此刻找到了出口:“我……更喜欢现在这样。和你们在一起。”她停顿了一拍,那一拍长得让夜虫的鸣叫都显得突兀。接着,她用一种近乎气音、却无比清晰的音量,补充道:
“……而且,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诶——?!!”美咲的惊呼压低了,却压不住其中的震惊和蓬勃的好奇心,水声哗啦一下,她大概激动得差点站起来。“谁?我们认识吗?难道……该不会是翔太吧?!”
竹篱这一边,我的呼吸彻底滞住。温热的池水忽然变得有些烫人。
女汤那边陷入一片突兀的、深不见底的沉默。没有否认,没有确认,只有夜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和心脏在胸腔里沉闷鼓动的错觉。
良久,没有等来任何回答。只有一声极轻的、仿佛带着些许懊恼和羞怯的水花声,轻轻没入夜晚温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