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弃的决定做得很艰难，像亲手剜掉心头一块肉。
他记得去找何老摊牌的那天，老人正在擦拭他那把心爱的老弓。
听到凌云的决定，何老擦拭的动作猛地顿住，抬起头，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你再说一遍？”
老人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何老，我……我得退出。”
凌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家里实在撑不住了，我得……得去赚钱。”
“赚钱？你现在退出，去赚那三瓜两枣的钱？”
何老猛地站起身，手里的擦弓布重重扔在地上。
“凌云！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孩子！你的稳定性，你的心理素质，假以时日，绝对能进国家队！你现在放弃，等于亲手毁了你自己的前程！毁了你这么多年的心血！”
老人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馆里回荡，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愤怒和难以言喻的悲凉。
他指着墙上那块记录板，最上面“凌云”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令人瞩目的成绩。
“你看看！看看这些！这都是你拼出来的！你就甘心这么放弃？为了眼前这点困难？”
凌云不敢去看那块牌子，低头死死咬着牙，口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味。
他何尝甘心？
那些汗水，那些伤痛，那些在靶前一次次屏住的呼吸，早已融入骨血。
可是，母亲哭红的眼睛，父亲病床上的咳嗽，还有.....白纤纤。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何老，对不起。我……我得养家。我不能让家里人跟着我吃苦。”
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就走，不敢再停留一秒，生怕自己会后悔。
身后，传来何老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他的心上，成为这些年午夜梦回时最清晰的背景音。
他不是没有遗憾。
午夜梦回，他偶尔也会想，如果当初咬牙坚持下来，现在会是什么光景？
是站在奥运赛场上？
还是像何老一样，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将技艺传承下去？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他选择了白纤纤，选择了扛起家庭的责任，选择了在生活的泥泞里摸爬滚打，用一双曾经只握弓拉弦的手，去搬器械、教学生、算账本。
那些关于箭矢破空的梦想，被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藏进了记忆的最深处，只在偶尔看到墙上挂着的装饰弓箭，或是路过体育用品店的橱窗时，才会泛起一丝涟漪。
“人嘛，总得向前看。”
凌云收回手，转过身，脸上重新挂起笑容，带着一种经过生活打磨后的豁达。
“我现在教孩子们练武强身，也挺好。射箭……就当是年轻时候做过的一个美梦吧。”
何老看着他，良久，才缓缓点了点头，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释然。
“你能这么想，很好。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开心就好。”
师徒俩默契地不再提那些陈年旧事。
夕阳的余晖透过高大的落地窗，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墙上那块记录板，在金色的光晕里，显得有些朦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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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老刘……嗯，刚从何老这儿出来……行，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凌云挂了电话，脸上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何老，我得先走了，老刘那边催得急。”
“去吧去吧。”
何老笑着挥挥手，“年轻人，该忙就忙去。”
“您老歇着。”
凌云郑重地点头，又看了一眼墙上那把被擦拭得锃亮的弓，和记录板上那个熟悉的名字，这才转身，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外的热浪和喧嚣再次涌来。
凌云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那栋爬满爬山虎的小楼在夕阳下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街角。
黑色奥迪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像一尾黑色的鱼，在由尾灯组成的红色河流里艰难穿行。
凌云将冷风开到最大，试图驱散心头那点从何老那里带出来的、挥之不去的怅惘。
车窗外的霓虹次第亮起，将城市涂抹得光怪陆离，也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车子拐进一条略显陈旧的巷子，烟火气瞬间浓郁起来。烧烤摊的炭火味、炒菜的油烟香、还有不知哪家飘来的卤肉香气，混杂在夏末微热的晚风里，扑面而来。
巷子尽头，一块红底黄字的招牌在暮色中亮着——“聚缘土菜馆”。
门脸不大，看着有些年头了，木质门框上的漆皮都剥落了不少。
凌云找了个空位停好，刚锁好车门，手机就震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老刘”两个字。
“喂？到了到了，门口呢……6号包间是吧？行，马上上去。”
他挂了电话，抬头打量着眼前这栋两层小楼。外头看着朴素陈旧，甚至有点油腻腻的感觉，这老刘，吃饭都不会选地方。
凌云失望的叹了口气，推开门走进去，却微微一愣。
暖黄的灯光从造型别致的竹编灯罩里倾泻而下，在磨砂水泥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先生您好！”
两侧穿着素雅旗袍的迎宾小姐微微鞠躬，笑容温婉。
没有寻常大排档那种嘈杂和油腻感，反而透着几分刻意营造的、带着乡野气息的雅致，看来老板是花了心思的。
“你好，有人定了位置，6号。”
顺着迎宾小姐的指引，走过铺着青石板的走廊，找到6号包间，推开门，一股冷气混合着淡淡的茶香涌了出来。
老刘正半瘫在靠窗的藤编椅子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戳得飞快，嘴角咧到耳根，那副春心萌动的傻笑模样，哪还有半点平时插科打诨的“老油条”影子。
“来了来了！快坐快坐！”
老刘听见动静，猛地抬头，像装了弹簧似的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瞬间堆满殷勤的笑，手忙脚乱地拉开旁边一把椅子，使劲往自己身边拖了拖，“就等你了！路上堵不堵？”
凌云把车钥匙随手扔在铺着蓝印花布的圆桌上，脱下薄外套搭在椅背上，挑眉看着老刘这副“狗腿”样，
“可以啊老刘，够神速啊！前几天打电话还跟我哭丧着脸说‘注孤生’，这才几天，就把姑娘约出来吃饭，还喊我来‘把关’了？照这进度，下次联系我，是不是就得喝你喜酒了？”
他特意在“把关”两个字上加了重音，促狭地笑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