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持了不过几秒,在君云凌毫无波澜的注视下,男人强撑着的虚假怒意彻底垮了,咬着后槽牙,
“三、三百八就三百八!快松开!”
君云凌缓缓松开手,迅速收回在身侧。
这具身体力气太弱,刚才那一下看似轻松,实则已经用了全力,若是从前的凌云,制住这种人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男人的手臂也得到了放松,嘴里“斯斯”地吸着凉气,试图缓解手臂上传来的酸麻。
“钱给你,麻烦你把地上的垃圾清理干净,不要影响其他行人。”
她从君江寒给的钱包里抽出四张百元钞票,递到对方面前,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哼。要不是.......”
男人一把夺过钱,狠狠瞪了她一眼,嘴唇蠕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在对上她依旧沉静到没有丝毫情绪的视线时,又悻悻地咽了回去。
连忙灰溜溜地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收拾起地上的糕点残骸。
“嘁。”旁边围着的一圈看热闹的人,看到如此虎头蛇尾的一幕,也发出对男人鄙夷的嗤笑。
“看什么看!”
男人似乎又有了新的可以发怒的目标,又像是想要发泄出刚才踢到钢板的憋屈。
君云凌不再看他,转身拉住还有些发怔的袁冰冰的手腕,“走吧,冰冰姐,天色不早了。”
围观的人群见不再有热闹可看,摆了摆手也逐渐散去。
“哦......好,咱们走。”
刚才君云凌一直重复的“哦”,现在难得被她重复了一遍。
被君云凌拉着往前走了好几步,袁冰冰的脚步还有些发软,高跟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不如往日清脆。
心口兀自“砰砰”急跳,方才那电光火石间的冲突带来的惊悸仍未完全散去。
她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那个蹲在渐浓暮色里、背影显得狼狈又可笑的中年男人,又迅速转回头,目光落在身旁少女沉静的侧脸上。
眼前的少女,看起来还是那副安静、甚至有些脆弱的模样。
初见时,她那样小心翼翼,放柔声音,放慢动作,生怕自己一丝一毫的不当,都会惊扰到这个满身伤痕、需要被精心呵护的小姑娘。
可刚才那一幕,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就在刚才,就是这具看起来纤细易折的身体,挺身而出。
面对明显的恶意讹诈和肢体威胁,君云凌没有像普通受惊少女惊慌失措、语无伦次的躲在她身后。
她反而主动站到了前面,用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理智,条理分明地拆穿对方的谎言,直击要害。
尤其是她扣住男人手腕的那一刻,她茶色眼眸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沉静的冰湖,深处却透着不容侵犯的锐利。
那不是未经世事的少女能有的眼神,那是见过风浪、懂得如何保护自己的人才有的沉稳和决断。
袁冰冰忽然就明白了。
君云凌那份在她和君江寒面前展现的、大多数时候的轻声细语,那份温和甚至有些腼腆的顺从与安静,从来不是她的全部,更不是她与生俱来的、不可改变的柔弱本性。
那只是她真正内在的一部分,这份美好的真诚,只对释放出毫无保留的善意、被她小心地纳入“安全范围”内的人,才会偶尔展现出来。
君江寒日以继夜的守护和毫无保留的关切,让她愿意依赖;自己主动的陪伴、体贴的照顾和不带评判的接纳,也因为与君江寒的亲昵关系,让她勉强地、试探性地,接纳了这份突如其来的亲近。
所以,她才会在他们面前,小心地收敛起所有的锋芒,努力表现得像一个“正常”的、有些内向怕生、需要被照顾的十七岁少女。
可一旦面对外界的恶意、面对赤裸裸的威胁和潜在的伤害,她骨子里那份被无尽苦难反复淬炼、捶打出的坚硬和冷冽,就会瞬间显露。
那份冷静到极致的理智,那份果决到近乎凌厉的应对姿态,是她真正的铠甲,是支撑她在绝望深渊里独自爬回来、并决心带着满身伤痕继续走下去的力量本源与生存本能。
袁冰冰心底涌起一阵极其复杂的情绪。
心酸。心疼。
她小小年纪,究竟经历了多少不堪,才被迫早早穿上这身沉重却冰冷的铠甲;
又有敬佩。
敬佩她在经历那般常人难以想象的黑暗后,没有彻底崩溃或变得偏激阴郁,反而在灵魂的废墟上,淬炼出了如此坚韧清醒的心智;
这个女孩,明明自己满身伤痕,灵魂或许都未曾愈合,却在危险袭来的关头,身体的第一反应,却是毫不犹豫地跨前一步,将她这个认识不过半日的人,护在了身后。
她轻轻加快脚步,与君云凌并肩而行,
“凌儿,”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柔,却带着更多的真诚,“你刚才……真的好厉害。”
君云凌闻言,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向袁冰冰,眼底那层惯常的疏离淡了些,纤长的睫毛颤了颤。
“没什么,只是不想被无故讹诈。”
她没有多解释,也无法解释这份“厉害”背后,是凌云近三十年人生阅历、社会打磨的积累,是经营武馆时处理各种学员纠纷、地痞滋事练就的本能反应,是作为丈夫和父亲必须撑起一个家的责任所带来的沉稳。
那是深埋在这具少女躯体下的、另一个成熟灵魂的印记与馈赠,无法言说,也无从说起。
袁冰冰看着她平静的侧脸,也没有追问。
有些伤痕,不必刻意掀开;有些力量,懂得便好。
她只是笑了笑,再次伸出手,轻轻挽住了君云凌的胳膊。
君云凌的身体僵硬了一瞬,手臂的肌肉微微收紧,但她终究没有像初次见面时那样躲开,只是任由那份温热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传来,身体保持着一种略显僵直的姿态,默默接受了这份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