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任何需要圣杯实现的心愿。
因为我早已无欲无求。
我一直相信世界的温暖与人们的善良。
奥林匹斯的众神无时无刻不在庇佑我,帮助我。
例如在我打倒屠戮了众多英雄、可怕的戈尔贡怪物美杜莎时,从代表神罚的海怪刻托口中救下献作祭品的安德洛米达时,从智者波吕德克特斯魔爪下夺回母后时,甚至在我成为梯林斯之王时也依旧如此。
我的父亲主神宙斯、战争女神雅典娜、智慧之神赫尔墨斯都曾多次在我身陷危险和绝境时,对我伸出援手。
即便我广受世人赞颂,他们也都不曾妒忌。
害人的怪物和作恶的国王——
我深信他们都只是偏离了正道。
我总是那么幸福。
生命危险也挫败不了我。
我的世界充满光明,前路无论何时都清晰可见。
因此,在获得临时肉体,以从者之身降临现世后,第一眼看到你时我就敢肯定,这次我在这世上要拯救的人就是你。
被无数管线束缚的你,就像那天身缠铁链的安德洛米达。
你终日躺在雪白的病床上。
脆弱的少年——背负着家族的夙愿,靠着机械维持生命,并成功召唤出英灵。
“你很在意吗?”
你这样问道。
我说自己好像和受束缚的人很有缘,你听后便和我聊起了星座,关于英仙座——这是我死后被雅典娜大人召唤上天所化的星座。
在这远东之地,英仙座属于秋天的星座,所以现在看不到。
此时正值冬季,一个寒冷的季节。
我本想和你一起到外面仰望冬日的夜空,但得知你不方便时,我很难过。
你身体已被病魔严重侵蚀,无法离开这纯白的房间。
这是何等的悲伤。
你不曾感受过吹拂原野的清风。
你不曾闻到过海潮的清香。
你不曾见识过星空的美丽。
啊,既然如此——
我要许愿。
据说圣杯可以实现最后胜出的一对主仆各自的心愿。
那就向它许愿,让我们能一起看秋天的星空吧。
你听完我的这番话大吃一惊。
“这么轻易就定下心愿了?”
这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因为受召唤之前的我本就无欲无求。
我都升作星座了,还有什么可奢望的,那就干脆为召唤后新认识的朋友许愿吧。
治好你的身体,然后我们再一起看英仙座。
你听完并没有点头答应。
而是说,你本该在八年前就死去,全靠家族才得以苟延残喘至今。
还有人将你称为朋友。
所以,你已经很满足了。
“我想向圣杯许愿,让更多的人获得幸福。”
每次心跳都会给你带来痛苦,每次呼吸都像吞针一样。
你承受着巨大的痛楚,可生命迹象却微弱得如风中之烛。
你在只能默默等待死亡的状况下,竟还能说出这种话。
明明受到无尽的痛苦折磨,却没有怨天尤人。
你不顾自己的身体已被侵蚀得惨不忍睹,一心为世人的幸福许愿。
啊,你才是英雄。
主神宙斯、雅典娜、赫尔墨斯啊,你们为什么不救救他?
他才是最有资格升为星座的人。
他是英雄,不,应该说他是一个不依赖以暴制暴、只想着为世人祈祷幸福的圣人。
你说众神已离开大地,看来是真的。
至少,众神已不在这片土地上。
这座夜如白昼的土成市里,不存在聆听圣人祈祷的慈悲。
“我有个请求。”
某天,你突然开口。
我马上回答说,只要力所能及的我都愿意做。
你微微一笑,说希望我能去看看城市的样貌,观察尽可能多的人,记住他们,回来告诉你。
这就是你小小的心愿。
一想到你在开口前再三犹豫,为该不该告诉我而烦恼良久,我就顿时觉得很难受。
这本不是什么值得多思的事,你却耿耿于怀。
你说自己明明说过没心愿,却又自食其言,真的很抱歉。
没什么好道歉的,小事一桩。
真的不要紧。
找朋友帮忙无需紧张,更犯不着自卑。
我如你所愿,在街头闲逛,穿行于直插云天的高楼大厦之间,不时驻足观望宽阔公园中的树木与小鸟。
我走了一整天,记下了母子相视而笑的模样和孩子们欢闹的情景。
我本想着是不是用所谓的照片留下记录更好,你却顽固地摇头,把管线都弄松了——你还是别乱动为好。
“我希望你亲眼去看,去感受,然后转告我。”
我按你说的,将这天的所见的一切都告诉了你。
你听完后,咳嗽着露出欣喜的微笑。
“……我的心愿,就是你今天的所见。”
你想象着自己从未见过的人们,如此说道。
这是何等的美丽,何等的悲哀。
你深爱着这个世界和世人,但我在街上看到的人又是否爱着你呢?
而在今天,我受你召唤降临现世后的第七天。
我光是存在于这世上,就需要吸取魔力、生命之力,对你造成令人痛心的影响。
你看起来相当衰弱,估计再过不久你的生命之火就会熄灭。
看来你是没法在这场争夺圣杯的战争中坚持下去了。
我束手无策,只能站在床边看着奄奄一息的你。
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你已回天乏术,在你死后,我大概也会跟着消失。
虽然不知道最后是会回到英仙座上,还是回归星座。
若是后者,或许众神就能听见你的声音了。
你也将化作星座——
“因为我没有朋友。”
你的喉咙在颤抖。
我听得出,你正将仅有的生命转换成声音和话语。
“虽然听说在圣杯战争中一定要选含恨而终的英灵来做从者,但我不想这样做。”
你继续说道。
我连忙制止说,勉强说话对身体不好,但你只是回以微笑。
“所以……我人生中唯一一次任性,就是召唤出你。”
任性?
你想说什么?
“很庆幸你是个幸福的人,而非不幸的英雄。”
你不能再说话了。
我知道,我清楚,以你这个快被病魔吞噬殆尽的身体,光是讲话就要承受无法想象的痛楚。
我希望你至少在最后一刻能安详地离去。
然而,你还在往下说。
你扭头看向我——你称之为人生第一位朋友的珀尔修斯。
“毫无遗憾之人心中的愿望肯定是充满幸福的吧?我相信你会向圣杯许下温暖人心的心愿。所以,请你……”
——一定要给世人带来和平与幸福。
你像做着美梦似的微微一笑,带着不成声的低语离开了这个世界。
与此同时,你还消耗了左掌上的令咒,赋予了珀尔修斯血肉之躯。
我得到了强韧的骨骼,柔软的肉体。
你肯定是在祈祷,想让世界充满幸福。
“这就是你的心愿吗……”
新的肉骨骼支撑起我的全身,炽热鲜红的血液在奔腾,我切切实实地感受到自己已获得不同于虚拟从者的肉体,同时也惊讶于血管连结的是真正的心脏,而非灵核。
我继承了你的遗容。
虽说是使用了令咒,但毕竟也是只赋予了我血肉之躯啊。
你小小的身体内,竟还留有如此力量。
这到底是魔术的成果,还是你的个人素质使令咒发挥出如此功效,此时已无从得知。
我只能看着死去的你,继承你的遗愿。
“你为了世人,不惜做到如此地步……”
刹那间,某种情绪在我心中翻涌起来。
我想到了你那没有得到回报的人生。
直到最后你都没有怨恨他人,依旧相信世间的温暖,你的心令我折服。
同时,这个对你见死不救的世界也让我感到愤怒。
——悲伤、敬佩与愤怒融合在一起。
感情失去所有的颜色,浑化成光都无法触及的“黑暗”。
“我现在向圣杯许愿。”
希望你能获得幸福。
若圣杯之力真的无所不能,可以做到如今远在天上的父亲宙斯都无法达成的事,那我要在此起誓。
圣人啊。
希望世人获得幸福之人啊。
你——
唯有你,比任何人都需要幸福。
我绝不会让不曾对你施以慈悲的世界夺走你。
一直照顾到你最后,才安静地离开了病房(实验室)。
外面监视着我们的魔术师们,这时对我说道:
“不必担心,先生。虽然召唤者已经死去了,但将这个假面作为模拟的Master相(Face)来使用的话——诶?”
讲到最为关键的地方,话语毫无预兆的中断了。
噗通——某件重物的落下,狠狠的砸下了地板。
宛如球在地面上滚动,拖拽出了一道很长的红色轨迹。
留下的人柱还在全力喷涌着花洒,随便也跟着倒在了地上。
他的首级就这样轻而易举被割下。
其他研究者见状,没有作过多停留。
当即意识到危险,拼命地四散而逃。
但那是无功的,很快我便把他们一个不留的全部“清理”了。
血花溅染了墙壁。尸体不规则东倒西歪摆放着。
血潮透过身体与身体的间隙,逐渐弥漫蔓延整个通道。
啪嗒~ 啪嗒~ 啪嗒~ 啪嗒~
脚底传来湿润黏稠的触感。
在地面显现出一个个清晰完整的鞋印。
弯腰捡起研究者方才提到的东西(面具)。
踏上往上的阶梯,来到了楼顶之上。
外面是灯火通明的城市夜景。
太过的璀璨王粲,仿佛我和这街景融为了一体。
“这么一来,不就没办法跟你一起看星星了吗?”
仰望天空,那是曾经轻易许下的真挚诺言,如今也已无法实现。
唯一能逆转这种因果,也就只有圣杯。
真如传言那样,号称“万能的许愿机”的话……
没有Master提供魔力,只能靠杀人来补给魔力。
大量屠杀活人,在脏器与尸体的包围之下起誓。
“……为了期冀着人们能够幸福的他,”
熙攘的城市夜景映照在眼中。
“——我将把你们,全都杀死。”
铁假面上面流下血泪。
在生前除了人世的光辉美好之外一无所知的幸福王子,宛如泣血般如此宣告。
而同时我也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恰恰正是最玷污少年的梦想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