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沙条绫香是掌握着“天道”的。
更准确地说,是上天赋予沙条绫香的“容器”,承载着天道。
而我沙条绫香,通过后天的研习,早已洞悉这一点。
与其说上天只赋予了沙条绫香这具“容器”,不如说,它将这份馈赠给了所有与我同属一类的人。
这个群体,皆手握“天道”。
除非像我这样,经过特殊的研习与引导——否则,即便这份力量与生俱来,她们也不会知晓,自己竟拥有着通天彻地的神通。
我虽深谙这方面的理论,却始终无法将其化为己用。
沙条绫香这份超脱常人的智慧,从未成为助力,反而成了比负担更致命的毒药。
我既成不了洞悉一切的智者,也做不成浑浑噩噩的庸人。只能在两者之间徘徊,成了两端皆无归属的孤魂野鬼。
这仅有的智慧,恐怕也只能用来卖弄,以此刷取一点可怜的存在感了。
这是愚昧,更是取死之道!
既然如此,我沙条绫香既然成不了智者,那不如干脆堕落为庸人!
堕落红尘心已死,唯余空壳度余生。
有时,放手或许才是最好的解脱。
就像这样,依偎在爱歌姐姐的怀中,沉浸在虚假的美好之中。
我沙条绫香,果然是认同这样的活法的。
我沙条绫香,果然是适合这样的活法的。
“姐姐……”
我抬头,可怜巴巴地仰望着爱歌姐姐。
她低头,用和蔼可亲的目光俯视着我。
正当我以为这份幸福的场景会永远延续下去的时候——
白刃毫无预兆地穿透爱歌姐姐的胸膛,悬停在我的头顶之上。
温热的血液沿着剑刃滑落,凝成血珠,滴在了我的脸上。
我惊愕地睁圆双眼,张大了嘴巴。
而爱歌姐姐依旧如同圣母般,带着满含慈爱的神情望着我。
下一秒,她的身体化作纷飞的金色蝴蝶。
失去了爱歌姐姐的支撑,我也理所当然地倒在了地上,腹部传来一阵强烈的撞击与剧痛。
痛楚稍缓,我缓缓睁开紧闭的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白银铸就的铁靴,以及遮盖住双腿的蓝色布料。
(这个是——)
太熟悉了,即便不用亲眼目睹他的真容,我也早已猜到了他的身份。
我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抬头仰望,那人身着蓝色兜帽,将面容藏得严严实实。
这一幕,与我深埋心底的记忆里,姐姐死去的画面如出一辙。
“果然是你,是你把姐姐……”
长剑缓缓抬起,高高举过头顶,随即带着决绝的寒意无情落下。
“亚瑟——”临死前的最后一刻,我嘶声喊出了那个名字。
“!”
那惊悚的一幕,迫使我猛地挣脱梦境,用力睁开了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
我静静躺在床上,打量着四周,才惊觉自己正身处卧室之中。
“刚才的,是梦吗……”
确认自己置身于安全的环境,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整个人陷进了柔软的床铺里。
因噩梦惊出的冷汗,早已浸湿了衣衫。
待会儿得去冲个澡,换身干净衣服才行。
身体虽已放松,大脑却还在反复回放方才那糟糕的梦境。
为了理清思绪,我将一条胳膊搭在额头上,微微眯起了眼睛。
“我记得……”
我又一次梦见了爱歌姐姐,她依旧是那般高贵的模样。
接着,便是冰冷的剑锋穿透了她的身体。
而凶手的真面目,是那个头戴兜帽的……
“剑士!”
意识瞬间清醒,我甚至不自觉地坐起了上半身。
但没过片刻,我又无力地瘫了回去。
“只是个梦而已,是我太过神经质了。”
我抬手擦去额角的冷汗,就在这时,一件刚才被我全然忽略的事,突然浮上心头……
“我不是在和术之英灵交手吗?怎么回的家,好像是……”
我拼命回想先前的事,脑海中却似有一道闪电劈过,传来尖锐的刺痛。
这痛楚,仿佛在阻止我往记忆的深处探寻。
“是大脑的保护机制吗……”
大脑中,负责记忆存储的海马体与调控情绪的杏仁核存在着复杂的联动。
当个体经历极端负面事件时,杏仁核的过度激活会抑制海马体的功能,阻碍记忆的完整编码。
这种机制通常由心理创伤或极致压力触发,通过抑制甚至遗忘特定记忆,来减轻个体的情绪痛苦。
即便如此,我还是从混沌中揪出了一些零碎的记忆碎片。
大致可分为:缘由、开端、经过、结局。
而被我下意识挑选出来、反复定格放大的,是结局的画面——
剑士亲手斩杀自己御主(也就是我)的影像。
我轻轻抚摸着胸口的伤痕,那里至今仍残留着清晰的痛感。
想到这里,我立刻将这份痛楚与刚才的噩梦串联在了一起。
“真的是剑士杀了姐姐,我必须找他问个清楚。”
我当机立断,毫无迟疑地跳下床。
好歹对方也是一名从者,杀死我就如同捏死一只蚂蚁般简单。
可被怒火冲昏头脑的我,早已将这份悬殊抛到了脑后,全然不顾性命之忧,怒发冲冠地冲出门外。
“剑士!剑士!剑士!剑士!”
我踏着铿锵有力的步伐,气势汹汹地穿过二楼的走廊。
“呦,一大早就这么有精神?这么火急火燎的,是要去哪?”
我还没来得及动身寻找,目标便主动暴露了位置。
该说他勇气可嘉,还是太过目中无人?
他此刻正穿着一身家居服,悠然地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品着茶水,还朝着二楼的我,含笑打了声招呼。
我站在二楼走廊尽头的栏杆边,居高临下,将一楼的景象尽收眼底。
剑士的容貌仪态、举手投足,都清晰得一览无余。
“胆子倒不小!不赶紧躲起来,竟敢明目张胆地在我面前悠哉度日!”
熊熊燃烧的怒火,仿佛烧断了我的神经。
所谓的“理智”早已不知所踪,我全凭情绪驱动着身体,肆意发泄着心底的暴戾。
我沙条绫香,源自起源基因的本能,在此刻暴露无遗。
虚假的执念被我当作真理,未发生的猜想被我认定为事实;
正常的逻辑被我视作颠倒,合理的辩解被我当成狡辩。
我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什么话也不想听。
我认定的事,便是不容置喙的真理——不容论证,不容反驳,不容猜疑,不容犹疑。
此刻,我便是世界的中心,一切都该因我而转动。
噔噔噔——
楼梯被我踩出剧烈的声响,我憋着一口气,径直朝着剑士的方向走去。
“如果你是赶着去学校,那大可放心。你的学校已经不复存在了,要恢复原貌,至少需要三个多月。所以最近这几天……”
“剑士,我问你,杀死姐姐的人,是不是你?”
说实话,正处于盛怒之中的我,对他这番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也毫无兴趣。他的话刚说到一半,便被我生硬地打断。
“绫香,这个问题我们前些天不是已经谈过了吗?爱歌是我最敬重的御主,我们并肩作战到最后,只差一步便能拿到圣杯。我有什么理由杀死她?”
面对暴躁的我,剑士依旧泰然自若地坐在沙发上,细细品味着杯中茶水。
他的回答巧妙绝伦,滴水不漏,让人找不到一丝可辩驳的缝隙。
可这份近乎完美的回应,非但没有平息我心中的怒火,反而像一剂助燃剂,让火势烧得愈发猛烈。
“可我梦见了!梦见你杀死了姐姐,接着又杀死了我!还有我胸口这道伤,你敢说不是你砍的吗?”
我猛地扯开身上仅穿的一件单衣,裸露的胸口上,一道浅显却清晰的血色斜十字伤痕赫然在目。
那是昨晚,剑士“背叛”我的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