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那道伤痕吗?难不成绫香你忘了,那可是你亲口要求的。”
“我要求的?我可不记得自己说过‘拜托你杀了我’这种话。”
我双臂交叠,将裸露的胸口重新掩入白衬衫之下,旋即坐向另一端的单人沙发,右腿随意搭在左腿上,以一副盛气凌人的姿态审问着剑士。
“绫香,你这贵人多忘事的毛病又犯了?难不成睡了一晚,连脑子都睡糊涂了?”
剑士饮尽杯中茶水,重重地叹了口气,眉宇间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仿佛在说“我不想再多说一句废话”。
“你休想蒙混过关、转移话题!再这样推三阻四,休怪我动用令咒!”
为了彰显御主的威严,我故意松开了几分衣领,让藏在衣衫下的“天使之翼”露出一角,以此加重话语的分量。
“动不动就用令咒相要挟,若你生在古代帝王家,恐怕会是个了不得的暴君呢。”
剑士重新为自己续上一杯茶,随口调侃道。
“我觉得,就算当暴君,也比做昏君强。”
面对剑士的调侃,我以不容置疑的语气霸气回怼。
可实际上,我既不懂何为真正的昏君,也不明白何为真正的暴君——我不过是在佯装强横,以此掩盖内心的脆弱。
“既然你提到了‘暴君’与‘昏君’,那你可知二者之别?”
“够了,剑士!我没心情跟你探讨这些哲学问题。别想转移话题,你的事还没完!”
我语气决绝,斩断了他试图偏离正题的苗头。
剑士见我动了真格,态度果然收敛了几分。
然而,紧随而来的却是他的反击——
“绫香,如果我处死了爱歌,不久后也会将你处决。你打算怎么办?现在就和我解除主从关系吗?”
剑士猛地将杯中水一饮而尽,“啪”地一声将茶杯拍在桌上。
死寂的空气里,我的心跳竟也随着那声脆响漏了一拍。
他一改往日温文尔雅的姿态,这突如其来的反转让我措手不及,气场瞬间被他压制,他彻底占据了上风。
“那就解除好了。我本就无意参加圣杯战争,对那所谓的圣杯也毫无渴望。”
我放下跷起的腿,将扯开的衣衫从下至上一一扣好,唯独脖颈处的那枚纽扣依旧松开,“天使之翼”的一角仍在那里若隐若现。
“即便圣杯能够把爱歌复活?”
剑士的这句话,如同一根尖刺,狠狠扎在了我的命脉之上。
“爱歌姐姐……”
我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在心底呼唤这个名字。
这些年来,无论是关于姐姐的美梦还是噩梦,都在无休止地折磨着我。
得而复失,失而复得,这循环往复的痛苦,仿佛永无止境。
爱歌姐姐是上一次圣杯战争的御主,而你,作为她的从者,却在最后背叛了她,从背后刺向了她。
沙条家千年以来追求根源的夙愿,也因此毁于一旦。
我也因此被烙上了无法磨灭的印记,变成了如今这副不讨人喜的模样。
想到这里,我心中的怨恨翻涌,双手不自觉地攥紧。
“剑士,你根本不配提姐姐的名字!你这个背叛沙条家的叛徒,你这个害死爱歌姐姐的叛徒!
都是因为你!这个家才会变得如此冷清,我才会变得孤身一人!日日夜夜被噩梦折磨,心力交瘁!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造成的!咳咳……”
压抑了八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姐姐的死,父亲的亡,家族的衰落,我将这一切都归咎于眼前的剑士。
人生的挫败,学业的失意,自身的无能,我也一股脑地推卸到了他的身上。
无论是真是假,是对是错,有理还是无理,我都通通甩给了他。
我像一头失控的野兽,不分青红皂白地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全然不顾及他的感受,俨然将他当成了宣泄怒火的出气筒,一个盛放负面情绪的垃圾桶。
激动的情绪,不留情面的话语,急促的呼吸,三者交织在一起,让我气息紊乱,最终剧烈地咳嗽起来。
“绫香,那你是铁了心要和我解除主从关系,放弃圣杯战争了?”
“我从一开始就对圣杯战争毫无兴趣,是你硬要我参加的!还有,你这个曾经的背叛者,让我如何相信你?”
“你不会忘了你还有令咒吧?那是你最大的保障。”
“姐姐也有令咒,不还是死在了你的手里?”
我虽未亲眼目睹姐姐的死亡,但梦中你手刃她的画面,却依旧清晰得令人窒息。
更何况,在我刚召唤你的时候,你就宣称对上一次圣杯战争的记忆模糊不清,记不起具体细节。
尤其是当我问及“姐姐”时,你更是刻意回避,谎称自己“失忆了”。
这分明是作贼心虚,害怕被人拆穿你虚伪的面具。
你是一个背叛者,一个潜伏的无间道,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杀人犯。
姐姐死在你的剑下,父亲亡在你的手中,而我,恐怕也终将命丧你手。
这样的人,绝不能与之共谋,绝不能与之同行,更绝不能与之信任。
一个城府极深、捉摸不透的从者,始终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必须削其权,折其翼,贬其名,逐其于荒野。
“我以令咒下令,让剑士在此自……”
“绫香!”
最后一个字还未出口,我就被激愤的剑士一把捂住了嘴,狠狠推搡到了墙边。
后背“咚”地一声撞在墙上,力道之大,连墙上的挂件都随之剧烈摇晃起来。
周遭很快又恢复了死寂。
我们两人僵持不动,只有墙上的秒针“咔嚓、咔嚓”地走着,声音刺耳得如同卡壳一般。
我终于忍无可忍,粗暴地拨开了他捂在我嘴上的手。
“你弄疼我了。”
我发泄着心中的不满,可剑士丝毫没有退开的意思。
被拨开的手臂顺势撑在墙上,将我困在其中——这便是所谓的“壁咚”。
但此刻的场景里,没有半分“含情脉脉”与“怦然心动”,只剩下“满腹狐疑”和“深恶痛绝”。
“绫香,你刚才的举动太危险了。失去从者的你,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你应该清楚圣杯战争的规则:御主的从者死去,并不代表御主退场;只有御主本人死去,才是真正的退场。”
“大不了我去寻求教会的庇护。”
魔术协会的魔术师与圣堂教会的圣职者,自古以来便是死对头。
尽管明面上达成了和解,私下里的冲突却从未停止。而圣杯战争的出现,似乎暂时缓和了这种对立。
圣堂教会派出神职人员作为战争裁判,教会所在地自然成了中立地带。
失去从者、无意再战的御主,都可以寻求教会的庇护。
“话虽如此,但你未免也太信任教会了吧。”
“比起你这个背刺姐姐的叛徒,我宁愿去相信教会。”
我怨恨地紧盯着他,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剑士没有退缩,反而用一种更加锐利和坚定的眼神回敬我。
“你确定你真的信任教会?”
“确定了,你又想怎样?”
这时,我想起了那个长得像爬虫一样的神父。
自从墓地一别,他那些令人不快的“警示”和“开导”,至今仍历历在目。
我打心底里厌恶那个人,总觉得他心怀不轨。
“可我看你的表情,似乎并不怎么情愿啊。”
剑士一语道破了我的伪装。
我感觉自己的脸瞬间扭曲起来,所有的强装镇定都土崩瓦解。
他拆穿了我的谎言,我所做的一切挣扎,在他眼中不过是穿着“皇帝的新衣”,在大街上大摇大摆地行走。
我最终得到了什么?
是羞愧?
是懊恼?
还是悔过?
都不是。
我得到的,只有无地自容的窘迫,以及一种近乎荒谬的、对他洞察力的顶礼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