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详着剑士,期待着他的回答。
“从者保护御主是应尽的本分,既然绫香很想去的话,我自然伴侍其左右。”
“……”
大脑一阵宕机。
这是中世纪哪个时代臣下对主君的宣誓祝词?
完全和现代文明的思维理论框架格格不入。
这种情景若是出现在影视剧里倒也罢了,可要是搬到现实中,或多或少都透着点“中二”的意味。
(中二:源于日本的网络流行语,指青春期少年特有的自我意识过剩心态,表现为自以为是、追求独特且常与现实脱节的行为,并非医学疾病,而是成长过程中的自然心理现象。
该词由日本艺人伊集院光在1999年提出,现广泛用于描述青少年或成年人的类似状态。)
剑士的回答,实属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毕竟他是个古代人,说出这样的话本就合乎情理。
可若是换做和我同处一个时代的人讲出这种话,我怕是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万一这番话是像今天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的,那等社会性死亡之后,我非得让他体验一番“晴天娃娃”的滋味不可。
“我就知道是这样的回答,果然剑士就是剑士呢!”
没能得到想要的回应,我索性放弃似的叹了口气。
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就像它所代表的微小数值一般,连希望都显得如此渺茫。
“既然剑士对我的提议没有任何意见,那就先从这家商场开始吧。”
眼前的建筑,是一座集百货、餐饮、娱乐于一体的复合型多功能商场,向来是情侣出游的首选之地。
在外人眼中,我和剑士的关系,恐怕很容易被误认成情侣。
可事实上,我们之间没有半分情侣该有的互动,说得再直白些,我们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
我们的联结,就如圣杯契约所规定的那样,只是纯粹的主仆关系。
如此一来,即便逛商场确实是消磨时间的好选择,我也丝毫提不起兴致。
不仅没法达成消磨时间的目的,反而只觉得度日如年。
就在我意志消沉,拖着颓丧的身躯准备迈步时——
“咿呀咿呀,这不是沙条小姐吗?”
一道既熟悉,又令人心头发紧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我的心脏猛地“咯噔”一下,剧烈地跳动起来。
我怀着不安的心情,缓缓转过身。
正如我所料,来人正是前些日子在墓地偶遇的那位,让我满心厌恶的神父。
他身上那件漆黑如丧服的僧侣衣之上,是一颗形似某种爬行动物的头颅,模样格外诡异。
“大概有两三天没见了吧!没想到你还活得好好的,沙条小姐,当真是可喜可贺啊!”
“啊。”
我只发出一声简短又模糊的回应,那根本算不上是回答。即便已经过去三天,他在墓地留给我的心理阴影,依旧挥之不去。
他的话语如同诅咒,深深烙印在我身上。
哪怕暂时摆脱了那份纠缠,可一旦再见到他的脸,所有的恐惧便会再次被唤醒。
汗珠毫无征兆地冒上额头,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仿佛连骨头都在打颤。
明明没站多久,双脚却早已发麻,稍有不慎,恐怕就会崴倒在地。
我死死低着头,目光胶着在自己的脚尖,连半分都不敢向上抬。
“看你的脸色这么差,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神父脸上挂着一抹仿佛带着邪恶与**的笑容,迈开步子,缓缓向我靠近。
“哒哒哒哒哒~”
那轻巧的脚步声,此刻听来却如同丧钟,在我耳边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随着他的不断靠近,我的心也“咯噔”一下,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汗流浃背,心如刀绞,惶恐与不安交织,让我整个人都战战兢兢。
我的精神渐渐恍惚,视野也开始出现重影。
神父的影子在我眼前歪歪扭扭,一步步向我逼近。
“唰——”
一阵强劲的风骤然拂过我的脸颊,混沌的意识瞬间清醒过来。
只见剑士已然挡在我身前,用身躯筑起一道屏障,拦截着神父的靠近。
“请休要继续上前,我的御主已为此感到困扰。”
剑士的嗓音铿锵有力,如同金石相击,硬生生逼停了神父的脚步。
我那颗躁动不安的心,也随之渐渐平复。
“这不凡的身形,这惊人的魔力量……”
神父的目光落在剑士身上,上下打量着,仿佛从中得出了什么惊人的结论,猛地瞪大了眼睛。
“莫非是……从者(Servant)?”
这一认知如同晴天霹雳,让他不由得连连后退了几步。
“沙条小姐,你嘴上说着不愿,最终还是参与了这场围绕‘夙愿’展开的圣杯战争啊!”
“又不是我想参加的,只是中途发生了意外,才偶然召唤出剑士罢了。”
我小声嘟囔着,用微弱的声音,极力反驳着神父自行臆想的“事实”。
至于他到底听没听到,我想,大概是没有的。
“算这次见面有缘,我倒是可以分享给你一个独家情报。”
你看,果然没听到。他话音一转,径直开启了下一个话题。
“什么情报?”
我终究没能鼓起勇气,决绝地向神父发问。
倒是剑士,主动担起了“外交官”的角色,与神父展开了交涉。
我则悄然退到剑士身后,静静观望,密切留意着事态的发展。
“这里太过繁华嘈杂,不如换个偏僻安静的地方详谈?毕竟接下来要说的事,不方便让外人知晓。”
圣杯战争的进行,本就需要保持足够的神秘性;
魔术师的存在,同样要守住应有的隐秘。
二者的诉求,并无二致。
况且,神父作为圣堂教会派来的裁判监督,除了主持圣杯战争的进程,还要负责处理英灵们战斗后,战场遗留的破坏问题。
他们通常会用“恐怖分子袭击”“瓦斯泄漏”之类的借口作为烟雾弹,以此掩盖战争的真相。
我们的学校,就是最好的“典型”。
方才在商业街听到的新闻,便以“精神病患者爆破学校”为幌子,掩盖了昨晚剑士与另一位魔术师的战斗。
不过,能用“精神病爆破学校”这种理由来堵住世人的嘴,想出这个点子的人,也真是别出心裁。
若世间真有这般人物,那他对“学校”这个词,怕是抱着极深的执念吧!
“那你想选在哪里谈?”
剑士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向神父问道。
“那边的公园如何?”
神父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公园,给出了答案。
剑士侧过头,用眼神向我征询意见。
我立刻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收到我的信号后,剑士再次将目光投向神父。
“没问题,我的御主对此没有任何异议。”
“那便随我来吧!”
神父率先迈步,走在最前方。
我和剑士紧随其后,跟随着他的步调前行。
大约五分钟后,我们便抵达了那座公园。
这里果然十分安静,四下里也没有什么闲人,确实是个谈话的好地方。
“现在,你可以说出你的目的了吧?”
剑士看向眼前的神父,开门见山地问道。
可神父并未立刻作答,反而装模作样地开始了自我介绍。
“在进入正题之前,请容我做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我名桑奎德·法恩,是圣堂教会派来的神父,同时也是圣杯战争的监督裁判。我想,我们之间或许能建立起一段不错的长期合作关系。”
自称桑奎德·法恩的神父,脸上挂着“善意”的笑容,模仿着古代西欧贵族的模样,行了一个绅士礼,做足了面子工程。
“没想到一位神职人员,竟也学起了世俗的交际礼仪,这般东施效颦,就不怕丢了教皇的脸面吗?”
桑奎德·法恩的刻意讨好,在剑士这里只换来一顿毫不留情的抨击。
我能清晰地察觉到,神父的脸色瞬间变得如同吃瘪一般,难看到了极点。
即便遭受剑士如此针对,神父也依旧压下了心头的不快,迅速调整好情绪,恢复了常态,依旧是那副笑眼半眯的模样。
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
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这份精神力、忍耐力,还有那藏不住的野心,丝毫不输古时的伍子胥与勾践、秦末的刘邦与项羽,亦或是东汉三国时期的曹孟德与司马懿之流。
至于他究竟是忍辱负重的能者,还是阴险狡诈的奸佞,就不得而知了。
“我本就是贵族后裔,知晓些许宫廷繁文缛节,并非什么怪事。况且我主包容万物,众生平等。神权与世权,虽名义有别,本质却并无不同。(上位约束下位)”
“仪式上的互相借鉴,并未触犯任何禁忌。教皇陛下非但不会因此颜面无光,反而会倍感欣慰。倒是先生你,未免太过小肚鸡肠了。”
桑奎德·法恩一番有理有据的论述,瞬间将自身的劣势转化为优势,逆境也成了顺境,反倒将了剑士一军。
方才还是神父陷入窘境,此刻,这局面便完美地复刻到了剑士身上。
只听“啪”的一声,剑士猛地攥紧了拳头。
倘若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人类,而是敌对的从者,他此刻定然会毫不犹豫地拔剑,挥刀砍过去吧!
剑士本就对教会抱有极大的厌恶,如今又被教会的爪牙当面羞辱,这份难堪,恐怕比杀了他还要让他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