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跟我们探讨的问题有什么关系,你难不成仅凭这一点来否定‘丛林法则’?”
“当然不够,这只是最为基础的一点。”
“也就是你还能推导出其它的理论?”
“当然!”
面对玲珑馆美沙夜的诘问,轩辕浩语气笃定地回应,随即反问道:
“大姐姐愿意回到原始社会,当一只在林间挣扎求生的野猴子吗?”
“答案肯定是不愿意的。”
“那不用筷子,用手抓饭吃呢?”
“不愿意。”
“钻木取火,在黑暗中摸索着延续文明的火种呢?”
“不愿意。”
“那么答案显而易见。我们构筑高度的文明,本质是为了脱离丛林法则,而非换一套更精致的丛林法则。”
“啧。”
无法反驳。美沙夜自身便是执掌一方的统治者,她的理念自有其合理性。
但若只为辩论而辩论,这场交锋只会陷入无意义的循环。理性层面,即便心有不甘,她也不得不承认轩辕浩的立论站得住脚。
“下面还有各种不同意识形态斗争的问题是吧?详细讲的话三天三夜都讲不完,简略点长话短说好了。”
美沙夜没有作答,以沉默默许。
轩辕浩便视作她的同意,继续说道:
“斗争与竞争,本就是一体两面——即矛盾论。只要人存于世,矛盾便无处不在。战争,是矛盾爆发的最高形式。
矛盾是普遍的,种族、民族、宗教的对立,看似是外部的冲突,实则是内部层层积压的病灶,最终以向外宣泄的方式爆发。自身无力解决,便将矛头转嫁他人。这不过是饮鸩止渴的权宜之计,却被无数人奉为万能的秘法。
六十八年前,你们不正是这么做的吗?谁是敌人,谁是朋友,主次矛盾如何划分……若是不懂,我倒是建议你读一读《矛盾论》作者的著作。
我的结论很简单:求同存异,合作共赢,共谋发展。胜利者固然功成名就,可失败者也不该就此消亡,该留一线生机。”
“……”
美沙夜彻底哑然。轩辕浩所言,既是他个人的哲学,更是一套足以颠覆现有秩序的方法论。
这套思想的根基,建立在远超当下的生产力之上。
即便此刻看来虚无缥缈,终有一日会化作现实。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还之于民。
这一次,是玲珑馆美沙夜的完败。
(这个小鬼,竟然拆穿了资本主义精英阶层精心编织、用以麻痹底层的谎言!)
玲珑馆美沙夜并非输不起之人。
她承认,这场“交锋”,轩辕浩胜得彻底。
但他那堪称“异端”的思想,已然构成致命威胁。
若让普罗大众知晓、掌握、运用这套理论……
自明治维新以来,由上层贵族构筑的、坚不可摧的阶级壁垒,将会轰然崩塌。
那些原本愚昧、任人宰割的底层,必将揭竿而起,掀起流血的革命。
届时,国家动荡,生灵涂炭——这是美沙夜最不愿目睹的结局。
为了所谓的“稳定”与“秩序”,为了民族的“和谐”,她已顾不得体面。
必须立刻除掉这个“危险”的小鬼!
“Lancer(枪兵),不惜一切代价,把这个小鬼碎尸万段!”
下一秒,美沙夜瞳孔骤缩,面容扭曲,宛如一只被触怒的、毛发倒竖的猫。
接到命令的枪兵Lancer不敢有丝毫迟疑,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他的目标,锁定了眼前的少年。
轩辕浩身旁的Servant见状欲动,却被他抬手拦下。
少年嘴角噙着一抹浅笑,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出手。
魔术师没有多言。
她不清楚御主的盘算,但她选择信任。
她静静伫立原地,等待着御主展现那“超乎常理”的力量。
Lancer(枪兵)的身影快如一道湛蓝色的流光,凡人肉眼根本无法捕捉。
即便是顶尖魔术师以魔力强化视觉,也只能勉强瞥见断断续续、如同破损幻灯片般的残影。
可轩辕浩却能清晰地看见Lancer完整的行动轨迹,甚至连他面部肌肉的细微抽动都尽收眼底。
“要过来了哦。”
身旁的魔术师语气平淡地提醒。
轩辕浩微微颔首,神色依旧镇定自若,毫无危机意识,甚至没有摆出任何迎敌的架势。
疾驰而来的Lancer(枪兵)心中嗤笑,只当这是少年的愚蠢。
他骤然出现在轩辕浩面前,手中长枪直刺而出。
从现身到出枪,看似漫长,实则仅在一瞬之间。
Lancer(枪兵)以为得手,嘴角扬起得意的弧度。
下一秒——
长枪在眨眼间断为两截。
他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
紧接着,长枪在他的注视下,再度被斩为四截。
“怎么回事?”
轩辕浩站在原地未动,唯有手中的动作发生了变化。
Lancer(枪兵)无法理解的景象,一旁的魔术师却看得一清二楚。
她的御主,在一秒之内斩出四剑——而且是剑鞘未离的状态。
速度快到即便是一流魔术师与Servant(从者),也无法看清剑招的全貌。
而她之所以能清晰解析,全赖御主赐予的“祝福”。
那股力量,让她的整体能力数值翻倍。
Servant(从者)的现界,本就是英灵殿本体的分身。
本体可如翻阅典籍般,知晓分身的一切行动。
换言之,分身的力量,不过是本体的千分之一。
但在御主的魔术加持下,她此刻的实力,已无限逼近本体。
可惜,这份“祝福”仅限今夜。
赐予与收回,全凭御主一念之间。
忽然,一阵强风掠过Lancer(枪兵)身侧。
“Lancer(枪兵),你的Master(御主),处境可不太妙哦。”
经魔术师提醒,Lancer(枪兵)才惊觉眼前的少年已消失无踪。
“Master!(御主)”
他嘶吼着欲回身救援,却为时已晚。
轩辕浩的剑,已架在玲珑馆美沙夜的脖颈之上。
她双膝跪地,失魂落魄,宛如败军之将。
玲珑馆美沙夜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她甚至未能察觉对手的接近,等反应过来时,战斗已然结束。
这一次,是彻头彻尾的完败。
肉体与精神,双重的溃败。
“我真是小看了你这个小鬼。从一开始,我就该选择逃走。”
“请别这么说嘛,大姐姐。我还是更喜欢您最初那副桀骜不驯的模样。”
轩辕浩看着挫败感十足的美沙夜,故作天真地歪了歪头。
玲珑馆美沙夜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敌人的嘲讽,比死亡更令她痛苦。
她的屈膝,与亡国灭种无异。
她是玲珑馆家唯一的继承人。
她的死亡,意味着玲珑馆这个姓氏将永远从世间抹去。
权力与财富的格局将被重构。
她的宅邸会被侵占。
代代相传的魔术传承会毁于一旦。
那些曾被她压制的财阀与魔术师,定会将她钉在耻辱柱上。
所幸她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否则亲友必将遭受牵连,受尽折辱。
逃无可逃。
玲珑馆美沙夜抱着必死的觉悟,挺直脊背,怒视轩辕浩,试图守住最后一丝帝王般的尊严。
“你想怎么处置我,小鬼?杀了我吗?”
“杀人轻而易举。但在那之前,我想问问大姐姐——你追寻圣杯的理由是什么?”
“这还用问?自然是达成魔术师千年的夙愿,抵达根源之涡。”
“是这样啊。我还以为大姐姐是为了治病呢。毕竟,你的身上,被种下了相当不得了的诅咒。”
“!”
美沙夜心中巨震,瞳孔骤缩,脸色瞬间惨白。
看着她的反应,轩辕浩眼中笑意更浓,缓缓眯起双眼。
“看来,被我说中了呢。”
“小鬼,这种事你怎么会知道?”
自己身缠致命诅咒的秘密,竟被一个少年轻易看穿。
震惊之余,更多的是荒谬与恐惧。
“我说,我的身体与根源相连,你相信吗?”
轩辕浩抛出一个反问,令美沙夜茫然不解。
“与根源相连?”
“魔术师的魔术回路,即便只有一条,只要能连接根源,便足以成为非人般的存在。”
“这怎么可能!我从未听闻过连接根源的魔术师!”
“有的哦。而且,你说不定还见过。”
美沙夜闻言,双眼睁得更大,呼吸愈发急促。
“是谁?”
“听说与玲珑馆家略有交情。沙条家的长女——沙条爱歌。”
听到这个名字,美沙夜如遭雷击。
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有岩浆在颅腔内翻涌。
沙条爱歌与她年岁相仿。
她早有耳闻,沙条家的长女是百年难遇的魔术天才。
却不知其背后的真相——她的魔术回路,自出生起便直通根源。
难怪上一次圣杯战争,她能一路碾压,挺进最终局,险些触及“真理”。
难怪同母所生,姐姐天资绝世,妹妹却资质平庸。
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沙条爱歌被选为「Cherubim(智天使)」候选人,亦是理所当然。
“小鬼,你还真是告诉了我一个惊天的秘密。”
“看你这么高兴,不如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你的诅咒,十有八九,是那个叫沙条爱歌的人下的。”
“!”
美沙夜只觉腹部被重重一击,剧痛难忍,几欲呕吐。
她一直以为,那诅咒是父亲为了逼迫她参战而种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