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Saber强行接下了Berserker的劈斩,内脏也已在冲击下剧烈震荡——鲜血不受控制地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Saber!”
绫香在一旁嘶声呼喊,却什么也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独自承受痛楚。
剑士的身躯早已被狂战士的蛮力压至极限,可为了守护绫香,他却不得不继续站在那里。
“绫香,快跑……趁我还能支撑。”
“那你怎么办?我逃走了,你要怎么办?”
她的存在毫无助力,却依旧固执地说着无力的话。
剑士心中并非感受不到她的温柔,可在生死一瞬的战场,容不下半分沉溺。
“别管我。只要你活着,就还有一线生机。否则,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可是……”
“没有可是,快走!”
见绫香仍在犹豫,剑士只能厉声呵斥。
被那股凛然的气势压倒,绫香终于不再迟疑,转身撤离。
“一定要等我,我会回来救你的。”
含泪留下这句誓言,她钻入来时的密道,消失在黑暗之中。
剑士的脸上,缓缓浮现一丝释然的笑意。
就算她不会回来也无所谓。
他至少,履行了自己的职责。
也守住了,曾经许下的诺言。
沙条绫香离去后,地下礼拜堂只剩下剑士一人,独自面对Berserker与桑格雷德。
本就身负重伤,再失去御主的魔力供给,他很快便力竭倒地,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可能。
“为了那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少女,竟不惜赌上性命。没想到这世上,还存在你这般死守骑士道的愚钝骑士。”
桑格雷德缓步走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濒死的剑士,语气中充满鄙夷。
“若不是你尚有利用价值,我根本懒得留你一命。毕竟在上一次圣杯战争中,你是唯一一个真正触及过『兽』的人。”
《圣经·启示录》第十三章一至二节如是记载——
“我又看见一个兽从海中上来,有十角七头,在十角上戴着十个冠冕,七头上有亵渎的名号。”
背负着数字666的存在。(注:《启示录》中的【兽名数目】的东西。)
兽,是与人为敌之物。
兽,是噬人之物。
兽,是毁灭人类之物。
所谓Beast(兽),即是人类恶。
自人类文明中诞生,随人类发展而壮大,从内侧侵蚀、吞噬文明的灾厄,如同世界自身的癌细胞。
桑格雷德身披神父外衣,自诩侍奉神明,内里却是残忍、反人类的外道神父。
“沙条家未能完成的仪式,便由我接手重塑。”
他不惜公然背叛神明,也要实现自己的野望。
从那片噩梦般的地下礼拜堂逃出,绫香置身于傍晚喧嚣的人群之中。
往来皆是下班的上班族与放学的学生,每个人都有明确的归处,唯有她如沧海一舟,在人海中茫然漂泊。
“我……究竟逃到了哪里……”
她低声自语,声音微小得瞬间被脚步声吞没。
答案她其实一清二楚,只是不愿再回想方才的光景。
明明离开时说得那般坚定,到头来却还是抛下了剑士。
她一路奔至出口,地上礼拜堂的大门早已在进入时被封死。
但这并未难倒绫香。
尽管数次受惊、魔力大幅耗损,她体内仍残存着些许回路的力量。
将自身视作熔炉,让魔力如电流般在体内奔流,于掌心展开魔术式,凝聚火球,精准轰击门板中心。
伴随着火星飞溅,门上被轰出一道可供穿行的窟窿。
沙条绫香穿过洞口,终于重返地面。
逃亡途中她不敢有片刻停歇,唯恐Berserker与其御主追来,连在站牌前等候都不敢,只顾全力狂奔。
幸而中途拦下一辆开往市区的公交,才得以稍稍喘息,否则恐怕早已力竭倒地。
思绪被路口的信号灯打断。
绿灯闪烁,随即转为红灯。她不得不在人行道前停留片刻。
(月亮被云遮住了……现在是……二十三点二十分吗……)
她下意识抬腕看表,时间其实才傍晚五点半。
天空中并无月亮,只有沉沉西斜的橘红色夕阳。
十秒倒数结束,红灯跳转,人群再次涌动。
绫香也混在其中,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她只想尽快回家。
具体要做什么尚且不明,只是单纯地想要回去。
仿佛只要踏入家门,一切就会好转。
“我……从八年前的那一天开始,就一直在逃。”
日复一日的魔术修行,无法对作为祭品的鸽子下手。
人际关系一塌糊涂,朋友寥寥无几。
对圣杯战争充满抗拒,不知与剑士争执过多少次,却每一次都被他从低谷中拉起。
即便如此,她依旧无法真正振作。
就连这一次,也不过是意气用事……
“月亮被遮住了……不要走……”
回过神时,身边空无一人。
月亮才刚刚从云层中隐约显露。
“……嗯?”
她忽然心头一紧,抬头望向天空。
仿佛有一双眼睛,正自高处静静注视着她。
绫香催动魔力强化视觉,望向高楼顶端,却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是错觉吗……”
她不再深究那股莫名的违和感,继续踏上归途。
大约三十分钟后,她回到了位于郊外的独栋住宅。
推开大门,家中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冷清,毫无生气。
玄关处脱下鞋子,连自己的脚步声都清晰可闻。
此时已近黄昏,正是白昼与黑夜交界的临界点。
橘色的暮光透过窗户洒满室内,如同金色妖精栖息的国度。
可绫香已无心欣赏。
失去从者的御主,依照圣杯战争的规则并未彻底出局。
只要御主仍有战意、仍有生存的意志,便不算淘汰。
以赛事作比,她仍身处下半场。
只要沙条绫香还活着,就仍有逆转的可能。
她快步走上二楼,进入自己的房间。
踩上靠窗的书桌,拆下天花板的挡板,在夹层中仔细翻找。不多时,她眼中一亮,找到了那件被藏匿的密件。
一柄被绷带层层缠绕、形似杖柄的物体,被她从天花板的夹层中取出。
绫香跳回地面。
这柄全长约两米五的杖状物,正是魔术师口中的——魔术礼装。
沙条家代代相传的秘宝。
在上一次圣杯战争、与父亲见最后一面的夜晚,父亲将它与室内花园一同托付给了她。
仿佛那时,他便已预知自己的死期。
这根法杖她从未使用过,其蕴藏的力量至今成谜。
唯有等到与桑格雷德再次对峙时,方能一试。
有了这件礼装,即便胜算依旧渺茫,至少多了一线生机。
“父亲期待的一直是姐姐……而我,什么都做不到。”
望着手中的法杖,她不由自主地想起爱歌。
若是姐姐,一定不会落至这般境地。
必定能优雅、从容、轻巧地将一切解决。
好不容易燃起的斗志,在爱歌的阴影下再次黯淡下去。
她或许,一辈子都无法摆脱这份自卑。
怀着沉重的心情走出房间,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滞重。
这样的状态,根本不可能去救剑士。
“现在不是沉溺于这种情绪的时候。我必须振作。”
她将魔术礼装挎在肩上,用力拍打脸颊,强行驱散心中的消极。
调整好状态后,她走到客厅的全身镜前。
镜中映出沙条绫香的身影。
一路奔逃,衣衫早已凌乱。
胸口的饰结被桑格雷德粗暴扯开,刻印在肌肤上的天使之翼令咒暴露在外。
痕迹尚未完全消失,意味着她与剑士之间的契约连接仍未断绝。
必须在令咒彻底消散前,夺回剑士。
“好。”
她握紧双拳,为自己鼓劲。
被压下的斗志再度翻涌。
镜中的少女,眼神已然变得锐利。
与此前判若两人。
这也意味着,沙条绫香的内心,在不知不觉中已然成长。
她不再是只会任性、逃避、歇斯底里的怯懦少女。
而是开始学会独立、坚强,直面艰险,绝不屈服。
“父亲,爱歌姐姐,请保佑我。”
向逝去的家人默默祈愿后,她携着这最终的王牌,再度奔赴战场。
一场不胜即死的战争。
走出家门,外界的天色已由黄昏彻底沉入夜幕。
锁好玄关的门,我将手中的「魔术礼装」扛在肩头,正准备动身前往教会——就在这时——
“哟,沙条家的大小姐,这么急匆匆的,是打算去哪呢?”
突如其来的声音,瞬间让我毛骨悚然。
那是刻在骨髓深处、源自本能的恐惧。
因为这声音的主人,正是初次召唤剑士那夜,袭击宅邸的枪兵。
事发太过突然,我一时间竟乱了方寸。
拼命搜寻枪兵的身影,却始终无法捕捉到他的踪迹。
“你往哪看呢,抬头往上看!”
经他这句带着戏谑的“好意”提醒,我才终于锁定了他的位置——宅邸外一根高耸的电线杆顶端。
他将长枪斜扛在肩头,一脸愉悦地俯视着我。
“Lancer!”
见到熟悉的敌人再度找上门来,我立刻进入警戒姿态,做好了随时迎战的准备。
我深知,即便构筑起防御魔术,也无济于事。毕竟我所面对的,是「从者」。
但为了营救剑士,就算挡在面前的是漫天诸佛,我也要硬闯一遭。
“等等,干嘛那么认真啊。俺可没说要跟你打啊!”
位于高处的枪兵瞬间表露「怂态」,不知是何缘由。
可我并未放松警惕,不敢有丝毫懈怠,反而更加神经紧绷地盯着高处的枪兵。
就在此时,Lancer自高处跃下。
绫香急忙后退,与他拉开距离。
枪兵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懒洋洋地伸了个腰。
“不用那么紧张。再说,紧张也没用。你我也算交过手,应该很清楚我的实力。”
“我若真想动手,你早就倒在地上了。”
话虽刺耳,却是事实。
魔术师本就不足以正面抗衡从者,这一点早已无需多言。
“你不是来杀我的?难道是来和我交朋友的?”
绫香语带讥讽地反问。
朋友这种东西,在圣杯战争中本就荒诞不经。
纵然偶尔会有临时同盟,也终究会反目成仇,走向你死我活的结局。
“朋友?这个说法倒也不错。总比说收留丧家之犬要好听得多。”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收留?绫香一时未能理解他的意思。
但从他的神态来看,他的精神状态似乎并不稳定。
莫非发生了什么变故?
“在那之前,我有件事要问你。Saber那家伙,去哪了?”
“你没必要知道。”
尚未摸清Lancer的目的,泄露情报只会对自己不利。
此刻最明智的选择,是静观其变。
“你再怎么嘴硬也没用。我大致也能猜到,多半是被人抓走了吧。毕竟Saber可是抢手得很,连我的御主都对他求之不得。”
“……”
“看你沉默的样子,果然被我说中了。正好,你既然失去了Saber,要不要和我定下契约?”
“哎?”
突如其来的提议,让绫香瞬间愣住。
他的御主,可是美沙夜……
“你的御主不是美沙夜同学吗?为什么会来找我?你背叛了她?”
“我身为骑士,岂会做出背叛主君的行径。只是说来话长,我与她的契约已经自行解除。众多御主里,我只认识你,而且觉得你这人还算不错,所以才来找你。”
从他的语气与细微的表情判断,不似谎言。看来美沙夜那边,恐怕真的出了不小的问题。
这时,绫香忽然想起了从前的事。
“Lancer,你以前不是说过吗,我是最糟糕的Master。我可还记着。”
“你还真记仇。不过那句话,说的并不是你,而是她的前任御主。”
绫香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爱歌。
“就算和我缔结契约,你又打算怎么对你的御主?”
“不是拯救。”
Lancer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是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