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竟然要亲手斩杀自己的御主?”
耳畔的话语太过荒谬,以至于我一时间竟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
上一次听闻这般悖德的行径,还是在那座废弃工厂里,与那位身披漆黑斗篷的骑兵对峙之时。
不祥的记忆如同被惊扰的鸦群,骤然涌入脑海,我下意识地向后退了数步,与眼前的枪兵拉开距离。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
我清晰地捕捉到,他那双总是覆着一层决绝与暴戾的赤色眼瞳深处,有什么东西如同风中残烛般,极短暂地闪烁了一下——是悲伤,一种被强行压抑、几乎要熄灭的悲伤。
我立刻明白。事情绝非他口中所说的那般简单。
“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能让你,,做出弑主这种——违背英雄荣耀的事。”
“这事说来话长,大小姐。”
枪兵脸上露出了一种近乎苦涩的、疲惫的笑容,与他平素豪爽甚至有些粗野的气质格格不入。
“我们边走边聊吧。不过,在那之前……有件事必须先做。”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我,那是一种混合着恳求与决绝的复杂眼神。
“不缔结契约的话,再过几分钟,俺的灵体就撑不住,要彻底消失了。”
看着他此刻灵基不稳,如同丧家之犬般的模样,我紧绷的嘴角竟忍不住微微上扬,笑出了声。
“说得也是。”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
体内沉寂的魔力回路开始苏醒,如同沉睡的巨龙缓缓睁开眼。
三流魔术师的资质?
或许吧。
但在这一刻,为了生存,为了救回剑士,我必须完成这至高的契约。
我睁开眼,凝视着枪兵,用最标准、最古老的德语,吟唱那承载着人理与约束的咒文。
“——汝身听吾号令,吾命系于汝剑。”
“若汝应圣杯之召,顺此意,从此理,则听命于吾。”
“吾乃命运之锚,汝乃吾之利刃。”
“以此契约为证,吾将此生,托付于汝之枪尖。”
“——我以Lancer之名,接受此誓约。承认您为我的主人,沙条家的大小姐。”
枪兵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庄严,褪去了所有的戏谑。
他伸出手,与我的五指紧紧相触。
刹那间,灼热的洪流从指尖涌入,贯穿全身。
那是魔力的通路,是主从的羁绊,是刻印在灵魂深处的契约。
胸口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过,传来一阵剧烈的、近乎撕裂的痛楚。
眼前,银白色的光芒汇聚、成形。
那是属于沙条家,也属于我的纹章——权天使。
象征着末翼天使的几何浮纹在空中缓缓旋转,神圣而冰冷。
仅仅一瞬,它便化作漫天光粒,消散在夜色里。
而在我的衣衫内侧,同样的、滚烫的印记,如同新生的胎记,永久地烙印了下来。
契约,成立。
不过已经不再是他!
枪兵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但下一秒,他便皱起眉头,非常直白、非常无礼地开口了。
“……大小姐,有句话俺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我压下胸口的余痛,冷冷地看着他。
“你的魔术资质,和俺上一任御主比起来,差得真不是一星半点。”
他挠了挠头,语气毫无歉意,甚至带着点无奈,
“这魔力量,稀薄得可怜。完全不够俺填饱肚子啊。”
“你——!”
我气得浑身发抖。
这个男人!
刚才是谁一脸可怜相求着我缔结契约的?
救命之恩不报也就算了,竟然一上来就如此刻薄地嘲讽我的资质!
“你就是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吗?”
我扬起下巴,用沙条家大小姐的傲慢与蛮横,厉声回击。
此刻,他的生死,确实在我的一念之间。
“哎呀哎呀,刚出龙潭又入虎穴吗?”
枪兵夸张地叹了口气,脸上却带着一丝饶有兴致的笑。
“看来俺的新御主,性格也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温顺嘛。很好,总比哭哭啼啼的洋娃娃要强。”
“少贫嘴。”
我冷哼一声。
“我没兴趣听你抱怨。现在,立刻,跟我去救剑士。”
“俺没说不去。”
枪兵收起笑容,眼神变得锐利如枪尖,
“但在那之前,必须先解决另一个麻烦。”
“……什么意思?”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我心中的焦急。
我有种强烈的不安感。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实现你私人愿望的工具吗?”
“大小姐,你误会了。”
枪兵摇摇头,语气异常认真。
“俺只是觉得如果不尽快处理掉她的话,可能会引起不小的麻烦。”
“要我动用令咒呢!”
我眯起眼睛,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胸口——那里,三枚鲜红的令咒正隐隐发烫。
枪兵毫不退让,赤色的瞳孔里甚至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
“如果你现在用令咒强迫我去救Saber,那俺也只有自毁灵核了。”
“你——!”
我被他气得说不出话。
但我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没了俺的帮衬,就算你侥幸救出了剑士,日后势必还要处理玲珑馆大小姐这个天大的祸患。”
枪兵的声音低沉而冰冷。
“她带来的负担,绝对让你轻松不了,毕竟她可是位居第二的御主呢!”
我咬着牙。
理智告诉我,他是对的。
没有他的帮助,仅凭我这个三流魔术师,去闯桑格雷德的大本营,和送死没有区别。
“……好吧。”
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我同意。先解决美沙夜同学。”
“明智的选择。”
枪兵微微颔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赞许。
“但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俺离开时,她还在自己的宅邸。”
枪兵说道,“不过保险起见,还是用使魔去确认一下吧。”
使魔。
这个词让我脸颊微微发烫。
我确实是沙条家的次女,但也是个公认的、连基础黑魔术都学不好的三流魔术师。
驱使使魔?
那是高阶魔术师才擅长的领域。
但是……我有我的方式。
虽然无法像其他魔术师那样饲养、操控使魔,但不知为何,我天生就对鸟类——尤其是乌鸦,有着不可思议的吸引力。
“……我明白了。”
我向前踏出一步,闭上眼。
没有复杂的咒文,没有华丽的仪式。
我只是用最纯粹的意念,向着夜空,发出一声呼唤。
一声源自古老德语、如同与万物对话般的,单纯的音节。
“——Rabe。”(乌鸦。)
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振动着夜晚的空气,传向遥远的天际。
枪兵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没有说话。
五秒。
十秒。
“……那、那是什么?”
枪兵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奇怪,甚至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恐惧?
我猛地睁开眼,望向他所看的方向。
即使以我被魔力强化过的视力,也只能看到远处的夜空下,有一团黑压压的、如同乌云般的东西,正以惊人的速度向这边逼近。
那不是风,不是云,而是——
“——!”
我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无数的乌鸦。
成百上千,遮天蔽日。
它们如同来自冥界的使者,在夜色的掩护下,无声地滑翔而来。
片刻之间,便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将我和枪兵团团包围。
“呱——!呱呱——!”
刺耳的、嘈杂的鸦鸣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几乎要将我的耳膜撕裂。
我下意识地用双手捂住耳朵,但那声音依旧无孔不入。
“吵死了!都给我安静——!”
我被这无尽的聒噪激怒了,本能地用魔力发出一声呵斥。
奇迹发生了。
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下一秒,所有的鸦鸣声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瞬间陷入死寂。
成千上万只乌鸦,静静地站在屋顶、电线杆、地面,密密麻麻。
它们用一双双冰冷、圆润、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我。
顺从。敬畏。如同在朝拜它们的女王。
枪兵脸色发白,一声不吭地跳到了旁边最高的电线杆上,身体紧绷,如临大敌。
这位在战场上浴血奋战、无惧神佛的大英雄,此刻竟然在害怕。
我看着脚下这群安静的生物,疲惫地叹了口气,然后下达了命令。
“去找。找到玲珑馆同学。把她的位置,告诉我。”
仿佛得到了至高的指令,黑潮再次涌动。
鸦群轰然散开,如同黑色的闪电,向着东京的各个角落飞去。
直到最后一只乌鸦消失在夜色中,枪兵才敢从电线杆上跳下来,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呼……吓死俺了。这么多乌鸦……”
他看向我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看一个资质拙劣的御主,而是看一个某种意义上的怪物。
“大小姐,你这到底是什么怪物般的体质啊……”
“不过是被它们喜欢罢了。”
我淡淡地说道,随即揶揄地看向他。
“倒是你,枪兵。堂堂的英灵,竟然会害怕乌鸦?”
他的死,与乌鸦有关。与死神女神莫瑞甘有关。
这是铭刻在他英灵记忆深处的,最黑暗的创伤。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懂吗?”
枪兵梗着脖子反驳,但语气明显弱了下去。
“从英灵座来的家伙,谁没点要命的弱点?有的英雄,脚后跟被碰一下就会死,比俺丢人多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谁。
阿喀琉斯。
海洋女神忒提斯之子,半神。
全身刀枪不入,唯有被母亲握住的脚踝是唯一的死穴。
最终,在特洛伊的战场上,被帕里斯的箭射中脚跟而亡。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看着眼前这位嘴硬的枪兵,忽然觉得有些可爱。
“没想到你还挺博学的。和剑士一样。”
“哼,俺以前的御主藏书多,没事翻翻看罢了。”
他别过头,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丢脸的话题。
我看着他别扭的侧脸,忽然笑了。
“枪兵。”
“干嘛?”
“我觉得,你和剑士,一定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枪兵猛地转过头,一脸看白痴的表情看着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哈?俺和那个死板的圣剑骑士?别开玩笑了!”
他浑身打了个寒颤,仿佛光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就浑身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