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士与枪兵,本就是截然对立的两极。
一人持重内敛,一人暴烈激进。恰如日本战国时代,丰臣秀吉麾下的双璧谋臣——竹中半兵卫与黑田官兵卫。
纵使理念相悖,二人仍携手同心,助秀吉成就了天下一统的霸业。
而今,我已与枪兵缔下临时之约。
待收回剑士之日,我便将成为同时驾驭两骑从者的魔术师御主。
从某种意义而言,这岂非也昭示着,我拥有成为“丰臣秀吉”的潜质?
只是在此之前,必须先助枪兵了却他的心愿。
解决掉玲珑馆美沙夜。
“乌鸦们找到她还需要一点时间,在此之前,不如悠闲地散步闲谈吧。”
右眼的魔术式与鸦群的视野相连,一旦锁定目标,影像便会直接投射在视网膜上。
那并非值得称道的「魔眼」,不过是任何魔术师都能熟练运用的、最基础的术式而已。
“正合俺意。俺可不想在失去御主之前,背负着太过沉重的心情。”
“哈哈,那你可要失望了,我接下来要问的,正是关于玲珑馆同学的事。”
“……”
听见我戏谑的笑声,枪兵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活像吃了瘪的孩童。
“大小姐,别这么耍俺。”
任谁都能一眼看穿,枪兵的骨子里,依旧是那份憨厚而忠实的秉性。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实在太过在意玲珑馆的事,还有,你为何要突然对她下手?”
面对枪兵的抱怨,我坦率地致歉。
喜爱探听旁人的隐秘,大概是女人与生俱来的天性。
说穿了,不过是自原始时代便沉淀在基因之中的本能罢了。
“也是。本就该早些说的,差点忘了。那家伙平日里嘴巴再毒,俺也想给她留最后一点体面。”
空气骤然沉重下来。
枪兵的语气染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哀伤。
他对玲珑馆美沙夜,显然怀抱着某种特殊的情感。
“那家伙从小身上就被种下了诅咒。得不到圣杯,就只有死路一条。”
“……”
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那位向来高傲倨傲、目空一切的玲珑馆美沙夜,竟背负着如此残酷的宿命。
她从未在人前流露半分,这份坚强,已然超出常人所能想象。
“是谁做出这般残忍的事?是她的家族吗?”
魔术师家族的子嗣,本就少有寻常的亲情。
自降生那一刻起,他们便只是延续魔术血脉、朝着根源前行的道具。
“不知道,她没有细说。只是托付俺,若是她撑不到最后,化作了怪物,便由俺亲手处决她。”
他是刻意隐瞒,还是真的一无所知?
枪兵并未将诅咒的缘由详细告知。
曾经并肩作战的御主,如今却要亲手葬送。
枪兵的内心,想必早已被无尽的痛苦啃噬。
“那么美沙夜同学现在的样子,大概是……”
“变成怪物”这句话入耳,我脑海中浮现的,是丧失心智、徒余行走本能的行尸。
或许玲珑馆,已然沦为那样的异形。
“就和你想象的一样,变成了那副模样。”
枪兵像是看穿了我的思绪,平静地告知了真相。
得知这残酷事实的瞬间,我也不由得为她的境遇感到痛心疾首。
“她在还残留着最后一丝理智的时候,与俺切腹立下了契约。”
枪兵抬起左手,凝视着空无一物的虚空。
那里,早已不存在与御主之间的契约连结。
望着他的动作,我也下意识按住胸口。
我与剑士之间的羁绊,也同样断绝。
此时此刻,我与枪兵,才是真正的同病相怜。
“原来如此……”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我一时无言,只能任由这份沉重蔓延。
“可以告诉我,你最后见到她时的情形吗?”
“并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故事。”
嘴上虽如此说着,枪兵还是缓缓吐露了深埋心底的过往。
时间回溯至早晨八点之前。
自与骑兵一战之后,美沙夜便再也没有任何行动。
既不监视其他御主以掌握战局,也不给枪兵下达新的指令。
她终日过着平淡得近乎停滞的生活:喂食魔犬、在房间读书,或是侧卧在沙发上睡去。
这绝不是她应有的姿态。
枪兵心中明白,她一定在某处受到了重创,却不敢多问——他太过清楚这位御主的脾性。
御主已然如此消沉,他也提不起半分斗志,整日无所事事,甚至无聊到在宅邸的池塘边垂钓。
虽说临海的港湾才是垂钓的好去处,可枪兵身负守护美沙夜的职责,不能擅自离开岗位。
从前他也曾偷偷溜出去饮酒,与剑士交战的那家酒馆,便是那时发现的。
如今那家店早已在战斗中化为一片废墟。
对枪兵而言,那是东京城内最具凯尔特风格的酒馆,无可替代。
光景不再,他也随之失去了不少乐趣。
即便如此,枪兵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寻欢作乐。
一来美沙夜的精神状态极差,若是他外出期间遭遇敌人偷袭,她根本无力应对。
二来没有探查情报的名义,他连合理开小差的借口都找不到。
于是他只能以这种方式排遣无聊。
用一根普通的钓竿,将鱼钓起又放生,循环往复,如同麻木运转的机械。
“啊呜——”
久坐池塘边,枪兵困倦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上一次放鱼之后,便再也没有鱼上钩。
“水里的这些家伙,倒是学聪明了。”
连续数日在同一地点以同样方式引诱,再迟钝的生物也会生出警戒。
都说鱼的记忆仅有七秒,可即便如此短暂,它们依旧能避开陷阱。
“坐得有些累了,起来活动一下吧。”
放下钓竿,枪兵站起身舒展身体,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
长久没有认真活动,身体仿佛都快要生锈。
一股危机感油然而生。
再这样颓废下去,下次与不知名的从者交手时,恐怕真的会命丧当场。
“御主那家伙到底在干什么,连魔犬也不管了吗?”
枪兵望向洋馆的方向,却不见美沙夜的身影。
平日这个时间,她早该出现在门口。
“还在睡吗?”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耸了耸肩。
看来喂食魔犬的工作,只能由他代劳。
来到宅邸指定的小屋,枪兵从冷藏柜中取出生肉装入托盘,回到庭院。
一声响亮的口哨,大批魔犬瞬间蜂拥而至。
它们飞快地围在脚边,有些甚至直立起身,想要抢夺他手中的食物。
“虽说号称魔犬,其实和普通的野狗也没什么区别。”
枪兵抓起几块带血的生肉远远抛出——若是扔在脚边,恐怕会被误伤。
肉块从犬群头顶飞过,魔犬们立刻争先恐后地狂奔追逐。
肉块落地的刹那,惨烈的撕咬随之爆发。
若是活物落入其中,必定会在瞬间被撕得支离破碎。
“别抢,还有很多。”
场面激烈至极。
挤在中心的魔犬死死排挤着后来者,不让任何同类插入。
那光景,与战乱之地的难民疯抢救济粮如出一辙。
直到新的肉块再次飞来,那些急切的魔犬才掉头奔向另一侧,唯恐再次落后。
“没想到,俺又做起了看门狗的差事。”
望着这幅熟悉的景象,枪兵想起生前的往事,不禁自嘲。
用讽刺来形容,或许更为贴切。
七岁那年,他在宴会上杀死了名匠库兰(Culann)家中的猛犬。
为了弥补过错,他向库兰起誓,由自己暂时担任看门之犬。
自此,人们称他为“库林之猛犬”——库·丘林。
某种意义上,这与中国神话故事《西游记》中孙悟空受封“弼马温”,倒是有着异曲同工之趣。
“那家伙,不会出事吧?”
枪兵的目光停留在进食的魔犬身上,思绪却早已飘向洋馆。
自与骑兵一战之后,她虽情绪低落,却仍会露面。
可如今,她连面都不再露。
枪兵开始回溯记忆,试图找出异变的节点。
“大概是在那时候吧……”
无数记忆碎片之中,一段看似无关紧要的短暂光景浮现。
与剑士、骑兵分别交手后的午后,玲珑馆美沙夜在图书室查阅资料。
为了收集情报、备战接下来的争斗,知识必不可少。
经过数日侦查,她已经大致摸清了所有参赛者的身份背景。
她的视线停留在神父桑奎德·法恩的介绍书页上。
当时,枪兵就陪在她身边一同查阅。
页面上对神父生平的记载神乎其神,美沙夜却怀疑,此人正是第七位御主,七翼炽天使的御主。
为此,她特意远赴异地,前往那座远离喧嚣、寂静庄严的教会。
出面交涉的工作,由美沙夜一人承担便足够。
枪兵只需要隐去身形,尽到守护之责,随侍在侧即可。
隐藏气息,在突发状况下发动奇袭,便是他的任务。
推开厚重的门扇,合页发出近乎垂死的吱呀声响。
视线向前,两排座椅之间,祭坛烛火之前,身着法衣的挺拔男子背对着美沙夜伫立。
“噢呀,噢呀,看来今天来了一位特别的客人呢。”
男人转过身,笑容异常诡异。
嘴角两侧如同被刀刃划开一般,令人不寒而栗。
“我千里迢迢来到此地,并非为了寒暄。有话直说了——你是不是位居首位的御主,七翼炽天使?”
“看来你对我做了不少调查呢。”
神父桑奎德·法恩并未正面回答,而是刻意岔开话题,迂回试探。
“孤身一人闯入敌人的大本营,就不怕有去无回吗,美丽的小姐?”
“既然敢来,我便早已做好相应的觉悟。无论对手是谁,我都会将其踩在脚下。”
玲珑馆美沙夜没有被神父的恐吓动摇分毫。
她骨子里与生俱来的帝王气质,在此刻展露无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