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有点擅作主张,不过还是看看那家伙的状况好了。”
魔犬的饵食已然告罄。
虽属擅自之举,枪兵仍决意前往确认玲珑馆美沙夜的状况。
对从者而言,无视御主的召令而私闯寝宫,已是形同叛逆的僭越,甚至可论死罪。可他已无暇顾及。
即便下一秒便会身首异处,他也必须走到她面前,进谏那一句忠言。
她如今的姿态,早已不配君临。
虽为女子,其本质却与沉溺骄奢的昏庸之主别无二致。
邹忌那般婉转的讽谏他学不来,便只能效仿唐朝名相魏征,以一句逆耳忠言,直面她倾颓的王座。
足音在玲珑馆的长廊上短促而铿锵地回响。
两侧的光景飞速倒退,足以见其步履之急切,心绪之焦灼。
转瞬之间,他已站在卧室门前。纵使事态紧迫,他仍未忘却那名御主反复强调的规矩。
叩门轻响。
屋内只有沉默。
“打、打扰了。”
枪兵推门而入,早已做好承受苛责与惩戒的觉悟。
然而房间被厚重的帘幔笼罩在幽暗之中,唯有门外的暮光乘隙流入,缓缓铺展,照亮室内的陈设,最终停留在那道倒在地板中央的身影上。
“……枪兵。你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呢。”
语调依旧尖锐刻薄,却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你这副样子……”
枪兵下意识想要上前,却被厉声喝止。
“站住。不许过来。”
朱红色的睡裙在地面铺散,她以不堪的姿态趴伏着。
谁能想到,这名手握东京命运、操纵圣杯战争走向的少女,竟会沦落至此。
“你来的正好。省得我动用令咒唤你。”
那语气,宛如临终之人的遗言。
数日前的她尚且只是精神沉滞,尚有被言语安抚的余地。可眼前的光景,无论如何审视,都已是危在旦夕,回天乏术。
美沙夜光洁的皮肤正一点点溃烂。
背后生出异形的、近似羽翼的突起。
扭曲的魔力在她周身翻涌、实体化,化作隔绝一切的障壁。
玲珑馆美沙夜身上的诅咒,已然彻底爆发。
“并非自夸……如今的我,即便是身为英灵的你,也未必是对手。”
枪兵面色沉痛,无言以对。
依照最初的约定,他理应在此斩杀御主。可他做不到。
并非出于留恋,而是被诅咒强化后的她,早已凌驾于自己之上。
更致命的是,污秽正顺着御主与从者相连的魔力通道逆流而上,侵蚀着他身为英灵的灵核。
若继续放任,待美沙夜彻底丧失理智的瞬间,枪兵也将被一同拖入疯狂。
这一点,两人都心知肚明。
而这份决绝的告别,只能由她亲口说出。
“趁我尚且保有理智……必须切断契约。否则,你也会被一同吞噬。”
她踉踉跄跄地撑起身体,姿态如同从尸骸中爬出的异物。
完全站定的刹那,第二只异形之翼撕裂后背而生。眼白被漆黑吞没,瞳孔化作猩红的结晶。
“以令咒之名——切断我与枪兵的契约。”
言灵生效的瞬间,美沙夜背后浮现的六翼纹样骤然黯淡、龟裂、消散。
主从之羁绊彻底断裂。英灵枪兵,重获自由。
“这样……你就安全了。”
她喘息着,下达身为御主的最后一道命令。
“最后一道命令……无论你找谁都好,请杀了我。”
“知晓了。我会遵守昔日的约定,御主。”
枪兵转身欲行,身后却传来她带着叹息的微弱致歉。
“对不起……终究没能将宝具交还与你。本想将它作为王牌,结果反倒成了你的累赘。”
封印深处沉眠的、属于枪兵的真正宝具,因她嫌其姿态不够优雅而从未启用。
而今,已是永无机会。
“不必挂怀。就算没有那把枪,我也自有办法。”
这一次,是真正的诀别。
美沙夜释然地闭上双眼。她唯一的期盼,便是由他亲手为自己落下终幕。
枪兵所讲述的过往,至此落幕。
“没想到玲珑馆同学坚强的外表之下,藏着如此易碎的灵魂。”
在我印象中,她始终高傲、凛冽、不近人情,身为女子却比男子更为刚硬,宛如史书中独一无二的女帝。
“那家伙的性格就不必多言了。”
枪兵打断我的感慨。
“你的使魔搜寻得如何了?”
“……暂时还未寻到踪迹。”
我苦笑着掩饰窘迫。
右眼与乌鸦的视野相连,依旧没有传回任何反应。
“御主,虽然我不想说得太过刺耳,但你的魔术资质实在堪忧。与美沙夜相比,你的不成熟,近乎可笑。”
话语尖锐如刀,可我无法反驳。
毕竟是我听完了他的全部故事,此刻翻脸,无异于受恩之后反目成仇。
无论话语多么伤人,我也只能赔着笑脸,默默承受。
“搜寻至今,应该也快有结果了……”
话音未落,右眼骤然传来清晰的感应。
找到了。
玲珑馆美沙夜的位置,已然锁定。
“嗯?有什么新动静吗?”
“找到了。你的御主,找到了。”
枪兵猛地睁开双眼。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全身的血脉都在为此沸腾。
紧握的拳头、紧绷的肌肉、每一寸神经都在为即将到来的终结而欢呼。
“……是我小看了你。小姑娘。”
攻守之势瞬间逆转。枪兵的态度骤然谦恭。
我并未过多说教,只淡淡一句“知道便好”。
看似平和,实则以无形的威压笼罩着他,令他陷入无尽的揣测。
这便是帝王心术。让臣下永远无法看透当权者的真意。
“唉……为何我总是遇上这般难以应付的女人。我这般老实人,实在是受够了。”
我面无表情,心底却暗自轻笑。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枪兵如此天然的模样。
昔日的他如凶兽般凶狠警觉,数次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甚至险些取我性命。如今逮到机会,不将他好好折腾一番,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话可不能这么说。不久之前,我可是两次差点死在你的手上。”
“大小姐,那么久远的事,你居然还记着?”枪兵露出几分心虚的畏缩。
“并不算久远。不过是短短一周之内,接连发生了两次性命攸关的危机罢了。”
人对痛苦与濒死的记忆,远比欢愉更为深刻。这般生死一线的经历,又怎可能轻易忘却。
“再怎么说,那时也是各为其主。我全力以赴,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比起反复无常之徒,我至少算得上忠君护主。”
枪兵的辩解并非没有道理。
圣杯战争本就变幻无常,昨日仇敌可成今日盟友,敌对的从者也可能因御主陨落而转投麾下。
道理我了然于心,可心中的怨气却难以平息。
若就此轻易释怀,那此前所承受的一切,又算是什么。
是可忍,孰不可忍。
“说得真是漂亮。逻辑缜密,无懈可击。”
这并非赞美。相反,他越是堵死我宣泄的出口,我心中的憎恶便越是浓烈。
正当我思索如何反击时,枪兵猝不及防地开口提醒。
“我明白你的心情,大小姐。但再这样拖延下去,天就要亮了。”
经枪兵这么一说,我骤然惊醒,险些误了大事。
先不论美纱夜这边危机情况。
剑士那边肯定会被神父夺舍。
那些的话,事情会变得麻烦许多。
一对二,那是堪称绝境的地狱棋局。
“快,枪兵,跟我来。再迟一步,剑士那边就来不及了。”
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我率先迈步狂奔,枪兵紧随其后。
“喂,大姐,我们要去哪里?你说找到我的御主了,她现在在什么地方?”
“还在玲珑馆的宅邸内。”
这是乌鸦透过窗缝观测到的情报。她并未外出滥杀无辜,只是安静地守在洋馆之中,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正如枪兵所说,她在等他。
等他亲手,前来取走自己的性命。
“既然目的地是玲珑馆,这样徒步奔跑太过浪费时间。”
“那你有什么办法?”
话音刚落,我便已猜到他的意图。
“失礼了,大小姐。”
枪兵俯身,稳稳托住我的膝弯与后背,纵身一跃,腾空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