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枪兵抱在怀里的触感,与前些日子剑士那般并无太大分别。
只是对象换成了枪兵,心底依旧残留着几分难以消弭的抵触。
但此刻并非计较这些的时候,再多的不快也只能暂且压下,一切都要等到抵达目的地之后再说。
风在耳边呼啸割裂,视野中的景物以惊人的速度向后倒退。他的速度,比剑士还要更快几分。
不过片刻,那座宛如宫殿一般的建筑便清晰地出现在远方。
枪兵在宫殿前的庭院稳稳落地,动作平稳得几乎让人感觉不到冲击,与我想象中那种粗暴的着陆方式截然不同。
我本以为,以枪兵这般粗犷的性格,落地时定会带着蛮横的震荡,让我的神经都为之绷紧。
可现实却截然相反,让我不由得对他的秉性有了新的认识。
他小心翼翼地将我放下,如同对待易碎之物。
“大小姐,就是这里吗?”
“没错。就在那间房间里。”
我抬手指向乌鸦此前探知的位置。
枪兵仰头望了一眼,神色隐约蒙上一层黯淡。
“走吧,进去。”
“等等,在那之前,我有话要问你,枪兵。”
他迈出半步的脚一顿,回过头来。
“什么事?”
“你的真名——是库丘林,对吗?”
此前在酒馆与美沙夜的从者一战,双方的从者理应都已看穿彼此的真身。
剑士当时只描述了对方的特征,并未直接道破姓名。
仅凭那些零碎的信息,我一时也难以判断。
直到战后回到居所,反复思索、翻阅古籍,才大致锁定了他的身份,却始终缺少一个确切的印证。
剑士早已被他人掳走,如今能确认的机会,就只有这一次。
“你们魔术师还真是麻烦,为什么总执着于这种东西?”
“理所当然吧。既然缔结了契约,便是同船之人。你明明知道我的全名,我却连你的名字都不清楚,未免太不公平了。”
我鼓起脸颊,对他那副嫌麻烦的态度有些不满。
枪兵烦躁地挠了挠头,最终还是松了口。
“……也算有理。没错,俺就是库丘林。”
“确认了就好。其他的,之后再说。”
“你不问俺对圣杯的愿望,俺倒是松了口气。”
他看上去像是卸下了某种重担。
“我的确想知道,但现在显然不是时候。”
“御主能这么懂事,真是帮大忙了。毕竟,还有更麻烦的东西等着我们。”
我与库丘林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向那扇厚重的门扉。
推门而入的瞬间,内部的景象让我微微一怔。
每隔数米便悬着一盏金色的水晶吊灯,天花板并非单调的平顶,而是绘着巨幅宗教题材的油画。
脚下铺着质地昂贵的绒毯,踩上去几乎要陷进一半,处处流露着欧式宫廷的奢靡。
墙壁线条混合着和风花鸟纹样,中西交融,别具匠心。
拱门上饰有金色的凤凰浮雕——那本是皇室专属的象征,而玲珑馆家竟如此肆无忌惮地使用,实属使我大受震撼!
穿过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大厅,红毯一路延伸至二楼。
天色渐暗,走廊一片漆黑。
“这里没有灯吗?”
“魔术师不是都偏爱黑暗吗?”
库丘林的话让我一时语塞。
“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印象?我们魔术师也是现代人,没有非要喜欢黑暗的道理。”
“俺第一次奉命来杀你的时候,你家不也是一片漆黑吗?”
那一夜,正是我濒临绝境、仓促召唤出剑士的瞬间。
胸口被长枪贯穿的痛感至今仍残留在记忆深处,若不是亚瑟及时现身,我早已丧命。
“那是为了伪装成无人居住的样子,毕竟我一开始根本不想卷入圣杯战争。”
“原来如此。不过俺的御主,确实从不点灯。”
看来我只是特例,而美沙夜才是常态。
难怪他会产生这种偏见。
无奈之下,我只得微量消耗魔力,强化视觉。
原本昏暗模糊的空间瞬间变得清晰,如同被淡淡的月光笼罩,染上一层静谧的蓝。
“美沙夜还真是奇怪的人。”
我小声嘀咕。
“大小姐,你的悄悄话,我听得很清楚。”
背后传来轻笑声,我脸颊一热。
“这种时候,装作没听见才比较体贴吧。”
“那还真是抱歉。”
他嘴上道歉,语气却丝毫没有反省的意思。
闲谈之间,我们已走到走廊尽头,眼前是一扇红木大门。
“这里是?”
“她的房间。”
我话音刚落,库丘林便上前,轻轻敲了敲门。
无人应答。他径自握住门把手,缓缓推开。
“失礼了。”
室内同样昏暗,若非我的双眼经过魔力强化,恐怕只能陷入一片漆黑。
然而并非完全没有光源——沙发两侧立着与人同高的落地灯,微弱的光线在以红为基调的房间里静静流淌。
房间的主人,正慵懒地靠在沙发上。
玲珑馆美沙夜。
“即便契约已断,礼数仍未忘却,值得称赞。”
她身着一袭丝绸质地的深红睡袍,见我们进来,缓缓起身。木屐敲击地面,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
外表依旧是美沙夜的模样,可内在早已腐朽殆尽。
说是行走的尸体也不为过,只不过是一具仍保有理智的尸体。
“没想到你的契约者,不过是沙条家这种三流魔术师。你觉得,凭这种半吊子,能战胜如今已是「堕天使」的我吗?”
“堕天使?”
我与库丘林同时露出讶异。这是第一次听见的称谓。
“没错,就像这样。”
刹那之间,空间仿佛出现一瞬的滞涩。
美沙夜的背后,六片漆黑的羽翼轰然展开。那羽翼的形态我并不陌生。
“那是……”
库丘林率先察觉。我紧随其后,也明白了那东西的本质。
是令咒。
原本应是圣洁的光翼,被彻底污染,化作肮脏的黑羽。
“没错,这些就是令咒。也多亏了它们,我才能勉强维持理智。但别误会,我不会因此手下留情。”
那是警告,也是诀别。一旦开战,便不会再有半分犹豫。
“放心,御主。俺们有约在先。”
库丘林手中长枪显现,已然做好了觉悟。
“大小姐,尽量退后。这场战斗不会轻松。”
“我知道了。”
魔术师与从者交战本应是压倒性不利,可库丘林却说出“不轻松”这样的话,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美沙夜方才的狂言也绝非虚张声势。以她的孤傲,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我听从劝告,退至后方,远远观望。
“枪兵,开战前最后问一句——沙条家这小姑娘的魔力,能满足你吗?”
“比起你自然差得远。不过,就像你封印宝具那样,俺自有应对的方法。”
“你有可能会死在我手上哦?”
美沙夜轻笑着。
库丘林语气平淡,仿佛早已看淡生死。
“栽在女人手上的次数,早已数不清了。也不差这一次。”
“库丘林……我并非出于本意。我曾下达过指令,若是诅咒失控,便由你处决我。如今理智尚在,身体却早已躁动不已,抑制即将到达极限。所以——尽全力打倒反抗的我。”
“……俺会的。就算赌上这条命。”
得到肯定的答复,美沙夜露出一抹释然的笑。那是她最后一次能够自主控制的表情。
下一瞬——
“做好觉悟,库丘林。我要动真格了。”
氛围骤然冻结。
美沙夜周身卷起漆黑的风暴。
她高抬右臂,掌心浮现出一柄与库丘林手中一模一样的长枪。
“要上了。”
话音未落,她的身形化作一道 Z 字形的闪电。
即便我以魔力强化视觉,也只能勉强捕捉到一抹残影。
上一次见到如此诡异的速度,已是与骑兵或是枪兵交手之时。
从者拥有这般机动性并不奇怪,他们本就不属于人类范畴。
可身为人类的魔术师,却能达到这种境界,早已超脱常识,颠覆了我至今为止的所有认知。
我以为她会正面突刺。
可眨眼之间,美沙夜已从斜上方四十五度角骤然俯冲而下。
库丘林显然也未能完全预判,仓促间猛地后撤。
枪尖狠狠砸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地板轰然碎裂。
若不是他反应足够快,即便不当场毙命,也必定身受重伤。
毫发无伤,足以证明他身经百战的经验。
“……大意了。差点就受伤了。”
没有丝毫客套,纯粹的真心话。
她的实力,远超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