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应实在迟钝,库丘林。仅凭这点程度,是无法战胜我的,给我振作起来。”
美沙夜同学以极尽优雅的姿态旋舞长枪,行云流水般完成收势,举止依旧如平日般矜贵端庄。
只是她的语气,全然不像面对生死相搏的敌手,更似师长在训斥愚钝的弟子。
“不得不说,持枪的你,越来越像她了。连说话的腔调都如出一辙,俺甚至要怀疑,你是不是被她附身了。”
没有等来预想中的反驳,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追忆故人的温柔语调,仿佛对某段刻骨铭心的过往心存眷恋。
以我对这位凯尔特英雄的认知,再对照眼前持枪的美沙夜,枪兵所想之人,想必是他的师匠——斯卡哈。
那位不仅传授他武艺与魔术,更将自身神兵相赠的存在。那柄枪,名为穿刺死棘。
传闻乃是逆转因果的魔枪。
先定“贯穿心脏”的结果,再衍生“枪出必中”的缘由。
一旦解放,便无从闪避,是注定命中、注定致死的暗杀秘术。
刺中之后,枪刃倒钩会撕裂血肉,留下锯齿般难以愈合的伤痕,更无法轻易拔除。
它亦有迦耶伯格、棘刺之枪、魔枪等诸多异名。
枪兵手中虽握着枪,却绝非他的宝具。
那之上,丝毫没有令人作呕的诅咒与魔毒。
“怀揣多余的情感,只会让你自取灭亡,库丘林。你不是曾许诺,要亲手杀我吗?倘若你败于我手,即便回归英灵座,我也绝不会放过你。”
“哎?要做到这般地步吗……看来俺,不得不认真了。”
“我要的并非这般敷衍的应答,而是决绝的决意。难道要我身死之后,再向你重申一遍吗?”
枪兵散漫慵懒的态度,遭到美沙夜厉声斥责。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轻佻的回应,是对美沙夜决心的亵渎。随即收敛心神,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刃。
“抱歉,是俺不对。俺本想缓和气氛,让你能走得安稳一些,看来反倒弄巧成拙了。”
未曾想到,枪兵平日看似玩世不恭的举止之下,竟藏着这般深沉的考量。我原以为,那不过是他本性使然。
他这份为人着想的温柔与用心,说实话,令我有些动容。
美沙夜同学,原来也有这样一位从者,在身后默默守护。
“啊,你说得没错。俺,确实该认真起来了。”
在美沙夜的鞭策之下,枪兵终于褪去散漫,那属于荒野猛兽的凶戾气息,再度笼罩其身。
曾经交战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这一次,他终于将美沙夜,视作真正对等的敌手。
“不错的眼神。这,才是我所熟知的库丘林。”
见到从者终于正视自己的意志,美沙夜的心中,想必也涌起一阵欣喜吧。
二人以相同的架势持枪对峙,彼此凝视,寻找破绽,亦或是等待开战的瞬间。
忽然,室内的光线骤然黯淡,原本的昏暗转为彻底的漆黑。即便以魔力强化视觉,所见也依旧模糊,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墨色。
我转头望向窗畔,厚重的流云遮蔽了明月,令月光无法洒落,才造就这片黑暗。
两人伫立在黑暗之中,一动不动,唯有唇角勾起的笑意,在彼此眼中清晰可见。我猜想,他们是在等待流云散去,再决生死。
这一幕,令我想起西部荒野上,牛仔们的宿命对决。
再度望向窗外,流云已至尽头,清冷的圆月缓缓显露,室内的光亮渐渐恢复。
阴影最先从玲珑馆同学的脸庞褪去,明暗界线缓缓向枪兵一侧移动。当界线落至二人正中时,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骤然响起。
美沙夜率先发难,枪兵紧随其后,半拍之差。
两道身影同时消失,化作疾驰的雷光,轰然相撞。
赤与青的雷光肆意交织,在夜色笼罩的房间里迸溅出无数火花。
二人同为使枪之人,即便以魔术强化视力,也难以捕捉他们的身影。
墙壁被斩出倾斜的裂痕,装饰画作被枪尖刺穿,天花板的吊灯轰然坠落,摔得支离破碎。
种种异象,都在宣告一场无形的风暴正在席卷此地。
即便身为魔术师,绫香也无法看清战斗的全貌。
其中详细的过程,恐怕唯有身处战中的美沙夜与枪兵才能知晓。
(啧。)
枪兵在心底暗自咂舌。
他未曾料到,身为魔术师的御主,技艺竟已精湛至此,速度更是与自己不相上下。
按理而言,这本该违背世界的常理。
他生前穷尽一生铸就英雄之名,死后升格为英灵,早已超脱凡人之躯。
对付仍身为人类的魔术师,即便不能碾压,也不该落得如此狼狈。
开战之前,枪兵便已预料,玲珑馆美沙夜会是难缠的对手,绝非轻易可以战胜之辈。
起初只是理性判断,可亲身交手之后,他才真正明白,两人之间横亘着何等巨大的差距。
“库丘林,你的动作,变慢了哦。”
自己的御主,依旧神出鬼没。
她再一次悄无声息绕至身后,准备发动突袭。
“不妙!”
侧腹完全暴露在美沙夜的攻击范围之内,若不应对,必将一击毙命。
美沙夜的枪法,疾如风,迅如雷。
一旦露出破绽,她全力刺出的一击,即便不能致命,也足以让人重伤濒死。
枪兵此刻,已然身陷绝境。即便如先前那般急速后撤,也无法避开攻击,已然退无可退。
既然无路可退,便唯有向前。
库丘林选择赌上自己的命运。
美沙夜先发制人,枪兵已来不及调整身姿,唯有立刻挺枪反击。
虽慢了半拍,却已是当下唯一的选择。
美沙夜的枪尖直指我方,枪兵的枪尖则刺向美沙夜。
两柄长枪沿同一路径相向而行,最终狠狠相撞。
枪尖与枪尖激烈交锋,双方皆以摧枯拉朽之势角力,如同拔河一般,争夺着中间的生死界线。
火花滋滋迸发,枪兵与美沙夜分毫不让,势均力敌。
战局陷入僵持,比拼的只剩下耐力,看谁能撑到最后。
二人脸上都布满紧张,汗珠从额头滑落,滴落在地面,却谁也不敢有一丝松懈。
因为只要稍有动摇,等待自己的,便只有死亡。
视线转回旁观的绫香,因二人不再移动,他们拼死相搏的模样,终于被她清晰地尽收眼底。
房间内部以他们两人为中心,形成了足以吞噬周遭一切的狂乱漩涡。
魔力溢散的湍流彼此冲撞,竟化作撕裂空气的雷光,在建筑内部漫无目的地肆虐、破坏。
这并非凡人所能踏足的战场,即便有心驰援,也终究无能为力。
能做的,唯有远远伫立,沉默观望。
上一次目睹这般光景,已是从者与从者的交锋,至于那名剑士究竟与谁对峙,记忆早已模糊。
而亲眼看见从者与魔术师陷入这般僵持,至今仍是初次。
这般对峙已然持续近一分钟,胜负却依旧悬而未决。
绫香自然明白,这是一场只要心神稍有恍惚,便会即刻殒命的死斗。
两人的神经都紧绷至极限。
绫香虽未置身战团,却也为这场厮杀的走向,心悬至喉间。
咔嚓——
某种坚硬之物崩裂的声响悄然入耳。
是来自四周吗?
环顾之下,满目皆是战斗余波撕裂的裂痕。
魔力充盈四肢百骸,乃至每一寸毛孔都被唤醒,只为将感知推至极致。
嗥嗥嗥——
细碎的异响仍在持续。
沙条绫香的身躯已然化作精密的雷达,向外散出波动,又将其一一回收。
周身万物皆被拆解为冰冷的网络格线,如同展开的设计图纸。
这一点,与投影魔术的机理竟有几分相似。
墙壁,排除。
家具,排除。
饰物,排除。
线路,排除。
房间各处已被我逐一排查,并未发现任何潜藏的威胁。
可那莫名的异响,仍在耳畔细微作响。
吱——吱吱——吱吱吱——
声响的频率不断加快,仿佛一切都即将抵达崩坏的临界。而我,却始终无从知晓这声音的源头。
直至下一个瞬间——
嘣——
一声震耳欲聋的炸裂,如同紧绷的弓弦骤然断裂,迸发的冲击波如同狂暴的飓风,欲将人狠狠掀飞。
我以手臂护住要害,竭力抵挡着这股向外翻涌的斥力。
就在此刻,透过臂弯的缝隙,我终于看清了声音的来源。
那物体内部早已腐朽殆尽,其崩解并非折断,亦非某一点骤然爆裂,而是整体化为齑粉,彻底溃散。
枪兵与美沙夜目睹此景,皆惊愕地睁大双眼,这般结局,完全超出了预料。
枪刃的碎片在二人眼前纷飞,这场突发的异变,令他们同时收手,拉开距离。
枪兵跃至我身旁,美沙夜则纵身落上她曾倚靠的沙发,以俯瞰众生的傲慢姿态,冷冷睥睨着我与枪兵。
“哎呀,哎呀。没想到兵器竟会碎得如此凄惨,果然,仿制品终究只是仿制品罢了。”
地面散落着形状扭曲的碎片,早已无法辨认长枪原本的模样。
趁此间隙,枪兵终于将积压已久的不满脱口而出。
“若是用上俺真正的宝具,此刻的御主你,恐怕早已魂归黄泉了吧?”
枪兵手中那柄看似精致的长枪,本就不是他真正的宝具。这点,我其实早已知晓。
初次召唤剑士时,剑士便曾击碎枪兵的武器,迫使他撤退,我也因此捡回一命。
至于美沙夜同学为何要没收枪兵的宝具,其缘由我无从知晓。
但照眼前的情势发展,答案想必很快便会浮出水面。
“枪兵,你错了。该步入黄泉的,是你才对。别忘了,你的宝具,正由我妥善珍藏着。”
“哼,俺自然记得。不由分说便夺走俺的武器,也不说明缘由,每次都只一句‘现在还不是时候’,故作高深的模样,实在令人不快。”
这番对话听来如同争吵、斗嘴、抱怨,可凭我的直觉判断,绝不能被表象所蒙蔽。
在我看来,他们与其说是互相厮杀,不如说是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彼此试探。
恰似年少时,倾慕之人总以恶作剧吸引对方注意那般。
而我,似乎也沦为了这场闹剧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