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远厮杀的残响裹挟破碎记忆翻涌撞入识海，吉尔伽美什猛地睁开眼。
铅灰色天幕蒙着一层洗不净的湿雾，地面遍布浑浊积水的渍痕，方才席卷整座城市的暴雨才堪堪停歇，天光依旧沉滞晦暗，不见半分放晴的征兆。
方才与骑士王死斗的画面在脑海回放：圣剑使于生死一线间解放圣剑宝具，迸发的圣辉撕裂他天地开辟之洪水，破灭的冲击将他狠狠掀翻，整个人坠入翻涌咆哮的浊浪之中。
他无从分辨自己在冰冷海水里沉浮了多久，再度恢复意识时，身躯已被浪涛抛掷回满目疮痍的陆地。
目之所及尽是倾覆废墟，无需多言，这场浩劫根源正是他方才解放的宝具——那足以吞没疆土的灭世洪流。
吉尔伽美什身上的黄金铠甲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大半甲片崩碎脱落，仅剩零碎残片勉强覆在皮肉之上，数道深可见骨的创口不断渗出温热粘稠的血。
虽正面承接圣剑轰击，万幸要害未曾受损；况且他解放宝具的本意，本是倾泻淹没大地的浊流。
骑士王的圣辉只是强行劈开、驱散了这场天灾。
若非那道圣剑光芒拦阻，覆灭的绝不会仅仅一座新宿，整片日本国土都会被洪流彻底吞没，从现世版图上永久抹去。
单看体表伤痕，他确确实实承受了宝具余波冲刷，但真正重创他的，仅仅是大范围魔力冲击的附带侵蚀。
若是换做寻常英灵，哪怕侥幸留得性命，也会四肢筋骨寸断、如同废人般僵卧在地，连抬手的力气都不复存在。
唯有他这位坐拥无穷神代秘宝的英雄王，才能在这般重创之下勉强撑起身躯，尚且保留行走的余力。
腥咸海水混着体内翻涌的淤血，顺着喉管一路灼烧，吉尔伽美什猛地弯腰，将混杂血沫的呕吐物尽数呕在残破地面。
极致的疲惫与魔力亏空啃噬着四肢百骸，他全无心思理会周遭狼藉，一心只想寻一处容身之地休养伤势。
纵使身为孤高王者，他也不愿栖身这片如同垃圾场的废墟苟存；
不必奢求奢华完整的统御宅邸，至少也该寻一处干净整洁、不受洪水侵扰的屋舍。
可整片新宿行政区早已被他自己的灭世洪流彻底摧毁。
道路崩坏、交通断绝，无数人家支离破碎，幸存者要么埋头收拾残破残局，要么沉溺在失去一切的悲恸里。
想要在这片灾区寻一间尚能勉强栖身的房屋难如登天，唯有新宿外围未被洪水波及的近郊，还维持着战前正常秩序。
他几乎能想象到近郊居民隔岸观火的模样——
将吞噬城市的滔天灾厄视作一场猎奇闹剧，拿灾区民众的流离失所当作茶余饭后的笑谈。
如今他魔力损耗大半、肉身重伤，再也无法随心所欲展开千里瞬行，只能如同凡俗人类一般一步一步徒步跋涉。
以此刻虚弱的状态赶路，恐怕足足三天三夜，都难以抵达相邻的近郊城区。
“偏偏在这种紧要关头，那个满脑子唯利是图的御主又在何处？连前来接应的人影都不见半分。”
吉尔伽美什低声漫骂，口中念叨的正是自己的御主。
眼下孤身困于废墟、无依无靠的绝境里，唯有倾泻心底积压的愤懑，才能稍稍抚平胸腔翻涌的怒火。
“哟，这不是人类史上最古老的英雄王吗？想不到也会落得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
吉尔伽美什本就因御主安排失当、战局惨败郁结满胸，这道尖锐刺耳的讥讽声钻入耳畔，瞬间点燃了他积压的怒火。
“是谁？”
短短两字，便泄露出藏在傲慢语调之下的暴怒，以及此刻进退两难、束手无策的窘迫处境。
“我未曾刻意隐匿身形，不就光明正大站在你的面前？”
战后的创伤扰乱了他眼底的魔力流转，视野一片朦胧涣散。
他不得不费力收拢涣散的视知觉，才能勉强聚焦眼前景象。
纷乱的光晕缓缓收拢成型，模糊轮廓逐渐清晰。
前方二十米开外，一名身披暗紫色法袍的女人静立原地，兜帽严密垂落，将整张面孔彻底遮蔽，无从窥见她真实容貌。
“这股流转的魔力……是魔术师？听着，魔女，趁本王此刻心绪尚且平和，不与你过多计较，立刻从本王眼前退开。”
纵然言语间依旧维持王者居高临下的傲慢，可他此刻肉身重伤、魔力枯竭，早已没有支撑这份强硬底气的资本。
对面的魔术师只需随手施展出最低阶的术式，便能轻易将重伤的他彻底放倒。
此刻故作强横，不过是依托残存千年积淀的王威虚张声势，妄图用气势逼退对方。
可以眼下悬殊的战力差距来看，这份威慑实在单薄，根本难以奏效。
“省些力气吧，英雄王。以你现在残破的身体，甚至不必我亲自出手，仅仅召唤数只使魔，便能轻易将你俘获。”
这番话既是不加掩饰的挑衅，更是刺骨直白的嘲弄。
魔术师早已将此刻的吉尔伽美什归类为虎落平阳、任人欺凌的落魄王者。
“有本事，你大可一试，魔女。”
女人轻贱的态度彻底触怒了吉尔伽美什。
他的确身受重创，综合战力折损大半，却也不至于被区区数只使魔制服。
就算魔术师亲自上前缠斗，以当下状态，他纵然取胜概率微乎其微，也绝不会束手就擒，必然拼尽一切拼死相搏。
取胜已是天方夜谭，但若是一心逃窜，尚且留有一线生机。这般落荒而逃固然会折损王者尊严，可对背负千年荣光的吉尔伽美什而言，眼下这是不得不做出的取舍——
唯有暂且隐忍，才能规避眼下屈辱，为日后夺回一切积蓄力量。
他分得清一时冲动死战到底，与隐忍求生图谋长远的重量差距，绝不会因一时意气赌上自身性命。
“光是眼神就已经透出几分慑人气势了，英雄王。看来重伤之下的你，仅凭几只杂碎使魔还不足以彻底制服。”
“你到底打算做什么，魔女？”
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蔓延开来，一股不祥的预感攥紧他的心脏。
没有任何魔术征兆作为依据，直觉却清晰预警，眼前的女人接下来，必然会掀起一场足以颠覆局势的动乱。
魔术师从吉尔伽美什故作傲慢的声线里，捕捉到一丝潜藏的不安，不由得嗤笑出声。
“并无恶意，只是近期我得到一件颇为有趣的玩具，想来请你一同品鉴，测试它的威力究竟如何。”
“玩具？”
相较于戒备，吉尔伽美什心底率先翻涌而起的是浓烈好奇。
身为坐拥世间一切珍宝的最古老英雄王，天地间万千稀世秘宝、神异造物，几乎没有一样是他未曾见识过的。
“听你说得这般神乎其神，本王倒确实有心亲眼一睹。”
“那便睁大你的双眼看好了，人类史上最古老的英雄王！”
魔术师高高抬起一条手臂，姿态如同筹备某种古老的召唤仪式，高昂的声响穿透废墟死寂。
“现身吧，狂战士！此刻便是你登场的时刻。”
被冠以「狂战士」之名的异形怪物自半空骤然显形，如同坠落的陨石狠狠砸落地面，落地的刹那，整片大地都掀起前所未有的剧烈震颤。
人形巨人伫立在吉尔伽美什面前，魁梧狰狞的身躯衬得此刻重伤单薄的英雄王格外渺小。
若是处在全盛巅峰状态，吉尔伽美什尚且能维持目空一切的姿态；
可如今身负重创、魔力亏空，他不得不对眼前这头超乎常理的怪物多上几分忌惮与戒备。
“狂战士？凭你一介平庸魔术师，怎可能驯服这般层次的异形怪物。”
眼前的存在虽彻底丧失理智，沦为只懂屠戮厮杀的战斗机器。
可吉尔伽美什一眼便能看穿，他生前必定是赫赫有名的神话英雄，绝非能被区区魔术师轻易奴役的卑下存在。
“这点不必你费心揣测，英雄王。我自有专属手段管束这头野兽。你眼下更该操心自身安危。”
魔术师的话语满是刺骨嘲讽，却句句都是无可辩驳的现实。
面对狂战士这种脱离常规战力体系的恐怖存在，重伤的吉尔伽美什想要从他利爪之下全身而退，难如登天，成功逃生的概率几乎等同于零。
为防备狂战士随时发起突袭，吉尔伽美什已然拔出背后双剑横置身前，严阵以待。
“英雄王，为表公平，我不妨再告诉你一桩秘辛。”
“本王虽满心不耐，姑且耐下性子听听你口中所谓的秘密。”
吉尔伽美什心知肚明，眼前这名魔女绝不可能真心将制胜诀窍告知自己，这番说辞不过是试探他的反应、借机肆意嘲弄。
“与你对峙的这位，是希腊神话里最负盛名的赫拉克勒斯。同属神话时代的英灵，传说中的英雄王，你不可能未曾听过他的名号。”
“魔女，你还真是说了一句有用的废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