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重启了39万次。旧的宇宙绚烂地死去之后,在连用来叹息都不够的39万分之一秒内,新的宇宙便“哇”的一声睁开了双眼。人类早已不是原来的人类,神明亦非熟悉的面容。纵使记忆幻化为光,也挣脱不了那名为“遗忘”的黑洞。一次次的大爆炸中,只有那黑洞愈发膨胀,愈发贪婪。
但是,所有人类和神明,包括死了的和活着的,有这样一幅场景永远镌刻在了他们的灵魂上:那是一个男人的背影,一个屹立于月亮之上如风霜般孤寒的男人的背影。不是因为这份记忆超越了光速,而是这个男人跨越了39万个宇宙的寿命,直到现在。
就算敲开所有人类和神明的骨髓,包括死了的和活着的,也只能翻出男人说过的唯一的一句话:
“我温无欲,字求死。平生无欲,只愿求得一死。”
*
从浩瀚宇宙到银河系,从银河系到猎户座旋臂,从猎户座旋臂到太阳系,太阳系里漂浮着一颗蔚蓝色的星球,这是地球,却也不是地球。只因它比各位脚下的地球稍稍大了39倍。当然,如果各位不介意的话,忽略这一差别也毫无问题,毕竟这在宇宙漆黑的双眸中什么也倒映不出来。
在不停转动的行星之间,地球倒显得有些另类。它既不公转,也不自转,仿佛在时间之海里被一只巨大的螃蟹死死钳住,动弹不得。所幸的是,地球唯一的卫星,月球与这只该死的螃蟹擦肩而过,逃过一劫。
虽然发生了点意外,但除此之外,一切显得是那么井井有条,那么正常不过,那么……等一下,月亮上似乎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让我们把镜头拉近点,对,再拉近点,嗯,好。
现在,我们看到,在月亮的阴阳交汇之处,是一个男人的背影。
嗯?一个男人?不确定,揉揉眼睛再看一下:我去,真是一个男人?!
呼,还好,只是一个男人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哈哈,我们继续。
只见那个男人面朝幽暗深空,以偏离地月连线39°角的方向屹立于月壤之上,双手背于身后尾椎骨之上3.9厘米处,洁白如玉,五指分明,修长却不失力量之美。男人身长2米39,上穿一件白色T恤衫,下着一条黑色长裤,脚上是一双黑白两色运动鞋,干练,潇洒又不失对比度。男人的脸更是惊世骇俗,什么剑眉星目,什么气宇轩昂,在此时统统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真可谓“茫茫月漠阴阳界,堂堂黑白无双人”!
男人就这样静静站在那里,任凭寒侵暑扰,沙尘漫天,岿然不动,泰然自若,好似诸妄皆无法加诸己身。他双目不眨,傲视前方,偶尔双耳微动,眼角似有泪迹。
就这样过去了39分钟38秒。
第39分39秒的时候,男人动了!但见其缓缓起手,双指并拢如剑,指向宇宙深处。与此同时,他缓缓抬起一只脚,往月球表面轻轻一跺。刹那间,只觉月亮之上好似刮起一阵大风,原本呆滞于地上的粒粒尘土漫天起舞。从分散到聚拢,以男人为中心做逆时针圆周运动,忽而又分散开来,宛若突然觉醒了自主意识,开始对号入座,排兵布阵。最后,39亿颗尘埃一层层待命于男人身后。
当此之际,一滴清澈的眼泪从男人的左眼眼角处悄悄滑落,于阳光之中静静蒸发。男人嘴唇微动,瞬间其身后的尘埃们都躁动起来,开始不断放大,直至是原来的39千万倍,已有陨石般大小才堪堪停止,隐隐泛着金属光泽。每一粒尘埃的脸上都写满了自豪,它们终于出息了。
一切准备就绪,男人并指微微一勾,39亿颗尘埃陨石如弦上之箭,如膛中之炮齐射而出。一个响指,连带39行,每行1亿个虫洞凭空出现。陨石们毫不犹豫地迈入其中,投身于未知的归处。
做完这一切的男人缓缓将手放下,又轻轻背在身后。他闭上双眼,嘴角流露出39分的弧度。
在不知名的宇宙深处,一座用污秽不堪的不知名岩石所搭建的神殿内,一群邪恶的、亵渎的、不可名状的神明正以一种不可名状的方式奏响神赐的不知名的乐器,演奏着不知名的、不堪入耳的、亵渎的乐曲,伴随着阵阵足以粉碎精神的无意义的呻吟。
演奏到高潮部分时,众神们察觉到神殿之外来了一群不速之客。陨石们并没有减速,它们开始缓缓转动,调整好姿势,以39°的俯角向神殿坠落。
“嘿,又来了。”
“哎,没事的,又不是第一次了。不就是几颗陨石掉了下来嘛,瞧你那点出息。”
“可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个小卡拉米,谁叫你停下的,不想活了啊!”
“兄弟们,我们接着奏乐,接着舞!”
亵渎的乐曲越奏越响,最终响成了神殿崩塌的轰隆声,法则碎裂的啪唧声和横跨大半个宇宙的爆鸣声。那不知名的乐器,在被碾成齑粉的前一刻都还在弹奏着那可悲的乐曲。
在男人重回屹立姿态后的第39秒,他缓缓睁开双眼,瞳孔比之前扩大了0.39倍。接着他听到了,听到了从宇宙另一端传来的激情澎湃的声音。他又闭上了双眼,嘴角微微上扬了39分。
他优雅地迈出脚步,每一步都是那样的轻盈,如同蜻蜓点水;每一步又重如千钧,在堂堂月亮表面印出深39公分的凹痕。身形鬼影迷踪,每一次停滞都保持身体微倾39分,真叫人赏心悦目,不枉此生。
末了,一首诗便留在了月亮之上:
“三十九亿相思烬,堪换红豆为君倾。浊泪不断青丝尽,三十九年知不知。”
你们吃没吃过红豆,有没有青丝我不知道,但你们让我听了足足39分钟的勾八东西,害得我浪费了宝贵的一滴泪水。你们既然这么相思,那我便成全你们。现在,你们已经回到了祂的怀抱了吧。
一个身法,男人回到阴阳交界处,依旧是那个姿势。纯唇微启,他对着幽邃深空的某个方位吐出一句话:
“我温无欲,字求死,平生无欲,只愿求得一死。”
站定,闭目,39分微笑。
祂听到了,祂本应盲目痴愚,但祂听到了,也听懂了,祂甚至能够下意识地骂了一句:
“神经!”
然后,祂的梦突兀地裂开了,裂成了温无欲的形状。每一片温无欲都在重复着一句话:
“我温无欲,字求死,平生无欲,只愿求得一死。”
面对这些,祂竟然感到汗流浃背了,关键是祂还关不掉!
祂再也睡不着了,但祂也只能紧紧闭上了那不存在的、已经闭的不能再闭的双眼。
那个男人,恐怖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