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如注。
苍云山巅,七十二峰皆浸在墨色里。钟鸿越背靠断墙,左肩血透三层衣,右手长剑已折至半尺。他喘着粗气,盯着前方黑压压的人影——黑袍、赤纹、无面罩,魔教“血影卫”。
半个时辰前,魔教突袭后山,火光冲天。他亲眼看见兵甲室大门被巨斧劈开,架上刀剑或被砸碎,或被黑衣人尽数卷走。连掌门佩剑“寒江”都被夺去,插在一名血影卫腰间,剑穗犹在滴血。
“三师兄!”身后传来苏青霜的喊声。
话音未落,一股剧痛自后心炸开!
钟鸿越浑身一震,低头看见一截熟悉的剑尖从前胸穿出——苍云派制式短剑,刃口微弧,柄刻云纹,正是兵甲室所配。
“连我门中兵甲……也要抢夺一空么……”他咳着血,声音断续。魔教果然穷凶极恶,竟用苍云之器,屠苍云之人。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三师兄!”苏青霜从废墟后扑出,一把抱住他,双手死死按住他后背涌血的伤口,“你别睡!你千万别睡!”她声音止不住地颤抖,泪水混着雨水砸在他脸上。
钟鸿越想说话,却只呕出一口血。视线开始模糊。
苏青霜忽然一怔,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三师兄,你坚持住!我马上就来救你!”她猛地起身,转身朝藏经窟方向飞奔而去——那里,除了心法,还藏着师门至宝:天玄九命果。
不过片刻,她便奔回,发髻散乱,衣裙沾满泥水,怀里紧抱一物。
“吃下去……快吃下去……”她撕开衣襟,掏出一枚赤红如火的果子,颤抖着塞进他嘴里。
果肉入口即化,一股滚烫阳气直冲天灵,却如泥牛入海,转瞬消散。钟鸿越最后的意识,是苏青霜跪在他身侧,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一遍遍低语,声音几近梦呓:“……被魔教抢走了……至宝被抢走了……”
雨更大了。他的手垂下,再未抬起。
苏青霜呆坐原地,久久不动。直到远处传来魔教撤退的号角,她才如梦初醒,轻轻将他放平,又将他染血的外袍拉好盖住胸口。她没哭出声,只是肩膀微微抽动,像一片被风雨打落的叶子。
同一时刻,三百里外,天机阁后山。
江心月坐在溪边青石上,裙裾微湿。她刚从阁主书房出来,手里攥着那道烫金婚诏——江阳王谢凌渊,尚天机阁养女江氏。
她低头看着诏书,指尖轻轻摩挲“江心月”三字。这名字是父亲取的,说她出生那夜,心月当空,清辉照人。
“父亲今日又咳了。”她轻声自语,眉间微蹙,“阁中弟子逐年减少,朝廷拨款也愈发吝啬……若能借王府之力稳住局面,或许……天机阁还能撑下去。”
她并非不知这婚约是政治联姻。但她更知,父亲江无心一生清正,为武林调停无数纷争,如今却要低声下气接这道旨意,心中该有多难。
“我若推拒,只会让他更难做。”她将诏书小心收好,望向远处阁楼灯火,“况且……江阳王素有贤名,未必是坏事。”
她只是有些闷。想独自走走,理一理心绪。
溪水冰凉。她脱了鞋,把脚浸进去,想洗掉满身礼数的拘束。
忽然脚踝一痛!
她低头,只见一条青鳞小蛇倏然游走,尾尖一点猩红。她认得——青鳞尾,后山毒物,七步断魂。
“啊!”她惊呼,踉跄后退,却已觉头晕目眩。
她挣扎着朝阁楼方向爬去,口中喃喃:“父亲……对不起……我本想……好好嫁的……”
话未说完,便扑倒在泥泞中。唇色发紫,呼吸渐停。最后一眼,是漫天星斗,清冷如旧。
子时三刻,天机阁主江无心立于江心月尸身旁,面色惨白如纸。
“心月!”他声音竟有颤抖,俯身探她鼻息,又急按脉门——无搏。
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似怒似痛。良久,才缓缓从怀中取出一物——赤红果实,与苍云山那枚如出一辙。天玄九命果,他珍藏多年,原为防身之用。
“你怎能如此不小心!”他低吼,却仍小心翼翼掰开她牙关,将果子喂入,“天机阁可以倒,但你不能死!”
果入喉,无声无光。江心月依旧冰冷。
江无心久久跪坐,一手紧握她手腕,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什么。直到东方微明,他才起身,声音沙哑地吩咐门外弟子:“小姐中毒昏迷,速请大夫。婚期……照常准备。”
他转身离去,背影佝偻,似一夜老了十岁。
而在苍云废墟,苏青霜默默站起身,最后看了钟鸿越一眼,转身消失在雨幕中。没有誓言,没有怒吼,只有无边的夜雨,冲刷着满山血迹。
雨停了。
风过山岗,两具尸身相隔三百里,却在同一刻,被那枚果子残存的阳气悄然牵引。
不知过了多久——
江心月猛地睁眼!
她呛出一口黑血,胸口剧烈起伏。月光下,她抬起手,看见一只纤细白皙、属于女子的手。
“……我……没死?”她声音沙哑,陌生。
记忆如潮水倒灌:苍云山、断剑、穿胸的短剑、苏青霜的眼泪……还有,一个名字——钟鸿越。
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素白中衣,绣着天机阁的云纹徽记。
远处传来脚步声,有人惊喜喊道:“小姐醒了!快去禀告阁主!”
她慌忙躺下,闭眼装晕。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现在的我,到底是谁?
无人回答。只有夜风穿过竹林,呜咽如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