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仍不习惯照镜子。
可今日不得不照。
铜盆里盛着半盆雪水,倒映出一张脸——柳眉,杏眼,唇色淡得像被水洗过。美吗?或许吧。可每看一眼,心就沉一分。
这不是我的脸。
一年半了。自那夜在后山醒来,这具身体便成了我的牢笼,也是我的面具。她叫江心月,可我知道,真正的江心月已经死了。死在青鳞尾的毒牙下,死在我借她躯壳活命的那一刻。
我本该随苍云一同埋进黄土。可青霜塞给我的那枚果子,硬生生把我拽了回来——拽进这副纤细、怕冷、连一碗药都嫌烫的身子骨里。
昨夜又梦到苍云后崖。风很大,我纵身跃下,衣袂翻飞如鹰。可半空中低头一看,苍云的制式长袍,却变为一身烟霞色的罗裙。
惊醒时,窗外落雪无声。
“月儿今日好点了吗?”门外传来父亲询问丫鬟小红的声音——江无心,天机阁主,江心月的养父。他待我极好,正因如此,我更觉得亏欠于他,亏欠于江心月。对于我和江心月的种种不同,他也只当我失忆后的性情大变。见我畏寒,便日日送炭;见我拒食,便亲手熬粥。有时我梦呓喊出“青霜”,他也只轻抚我额发,叹一句:“可怜的孩子。”
可我越感激,越愧疚。我害怕撞上他的眼神,怕他从我的眼中察觉出异样,怕他发现我是一个夺取他女儿身体的丑陋怪物。
我占了他女儿的身体,却连她的记忆都留不住。那些温情,本该属于真正的江心月。
而我,钟鸿越,苍云派三弟子,父母死于魔教之手,一生执念唯余复仇——如今却穿着裙裾,在闺房里数着婚期。
是的,婚期。
王府昨日送来冠服图样,红底金线,凤穿牡丹。我盯着那顶九翚四凤冠,竟想起苍云掌门授剑那日,我跪在青石上,接过那柄无名铁剑。那时手心磨出血泡,也不觉痛。
如今呢?昨日练字,笔杆硌了虎口,竟红肿了一夜。我躺在床上,恨自己矫情,又恨这身子娇贵。
可笑的是,我竟开始习惯被人唤“小姐”。起初听见会浑身僵硬,如今只觉刺耳,却不再惊惶。甚至……偶尔会下意识应一声。
最可怕的是那些习惯。
今晨梳头,我抬手挽发,手腕一翻——那是握剑起手式。镜中人动作一顿,我也愣住。回忆再次涌上心头,我摆摆头,暗暗告诫自己,还是尽量改掉这种习惯,将来才不会在他人面前露出破绽,只是十多载的习惯,哪有那么容易抹去。
还有走路。总在无人处不自觉迈大步,直到小红惊呼“小姐怎走得这般急”,才猛然收住。
我像一个蹩脚的戏子,日日扮演别人,却总在细节处露出破绽。
可我不能停。
如今的苍云元气大伤,我心有所念,师父,大师兄,青霜……你们还好吗?那夜她哭着说“至宝被魔教抢走”,是在护我,还是护苍云?我必须活着,必须挖出真相。更何况,我还有未了之仇。
所以,我不得不嫁。
嫁给那个素未谋面的江阳王谢凌渊。传闻他冷峻寡言,不好女色,或许正合我意——相敬如宾,互不打扰。
可心底有个声音在问:
他要娶的是江心月,你是她吗?
我不敢答。
因为我知道,我不是江心月,如今,大概也不是钟鸿越了吧。
我是……一个偷了别人命的鬼,一个戴着面具,霸占他人人生的丑陋灵魂。
窗外雪停了。
我伸手入盆,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
刺骨的寒意让我清醒。
镜中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平静。
“进来吧。”我对外头说,“让我看看那冠服图样。”
声音轻软如酥,再也不复我曾经的沙哑。
可只有我知道——
这平静之下,是暗流涌动的惊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