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压寒枝香暗度,一树梅花映月开。
大婚当日,天机阁后院的梅树开得正盛。
我站在铜镜前,任由丫鬟为我梳妆。凤冠霞帔,层层叠叠的红绸,压得我肩头发沉。镜中人,江心月,眉目如画,却像一尊被精心雕琢的瓷偶。
“小姐,您该动一动了。”丫鬟小红轻声提醒,指尖抚过我垂落的鬓角。
我下意识抬手,想将散落的发丝挽起——腕骨一翻,是握剑的起手式。
小红愣了一下,随即垂首:“小姐,您这手势……倒是和门内那些弟子有几分相似呢。”
我心口一紧。
“……是吗?”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指尖却已冰凉。
小红自然不懂这些武学招式,也看不懂苍云式和天机式有什么差别。
她没再说话,只将最后一支金钗插进我发髻。镜中人,眉眼清冷,唇色淡得像雪。
“小姐,王妃的轿子已在门外。”她退后一步,福身。
我深吸一口气,起身是顺手将手按在腰间——那里空荡荡的,本该有柄剑。这动作太熟悉了,熟悉得让我自己都怕。
“女儿此去,不能常在膝下尽孝,爹千万保重身体。”
天机阁正门前,我告别了父亲,坐上了轿子。却不知为何,鼻子一酸,眼泪控制不住的流了下来。我吓了一跳,倒也觉得这让我对江心月的伪装更真了几分。
轿子行得极稳,一路没有颠簸。我靠在软垫上,闭眼,却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心中想着刚才的泪。江心月,刚才是你哭了吗?
江阳王府的门楼高耸,朱漆大门上嵌着金漆“江阳王府”四个字,旁有两行小字:“一诺千金,不负山河”。
轿帘掀开时,我透过盖头隐约间看见了谢凌渊。
他站在台阶上,一身玄色锦袍,腰间佩玉,身形挺拔如松。他没穿喜服,只着常服,却比任何华服都更显尊贵。
“江心月。”他开口,声音低沉,像山涧冷泉。
我福身,声音轻软:“见过王爷。”
他没看我,只对身后人道:“送她进去。”
我随丫鬟往内院走,紧张感让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我暗骂自己没出息,生死相搏时都没像如今这么紧张忽然。忽然间,我脚前一绊,踉跄向前。
预想中的摔倒与疼痛并没有到来,一只修长的手扶住我的手臂。
我猛地抬头,隔着盖头,看不清他的眼睛,却真切的感受到他注视着我,手上有片刻的凝滞。
“你……”他开口,声音微顿,“……喜欢梅花?”
我一怔。
“嗯。”我点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花。
他没再说话,只松开手,转身离去。
我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温热,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王妃,这边请。”丫鬟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我随她往内院走,脚步却轻了。他问梅花,不是问“江心月”——是问“你”。
这念头让我心头一颤。
内院的庭院种着几株梅树,花瓣落了一地。我站在廊下,看着雪地里自己的影子。
“小姐,王爷吩咐,您今日不必见客。”丫鬟退下,只留下我一人。
我走到廊下,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指尖微凉,却比从前的寒风更刺骨。
“小姐,您这手……”小红的声音忽然响起,我下意识缩回手。
“怎么了?”
“您……手抖得厉害,还是进屋吧。”她犹豫着说。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这具身体太弱了。从前在苍云,就算手被冻得通红,也从不觉得冷。
可如今,连一片花瓣落下来,都让我心口发紧。
我忽然想起昨天,江无心问:“心月,你怕嫁人吗?”
我摇头:“不。”——可我知道,我怕。
怕这具身体会出卖我;怕谢凌渊会发现我不是江心月;更怕……他若真的发现,会如何对待天机阁,是把我休了退回去,还是干脆把我压入打牢,逼问我的秘密。
“小姐?”小红的声音又起。
“……没事。”我轻声道。
月上中天,烛火摇曳。
我坐在床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红烛映着脸,像血。
我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平静。
“进来吧。”我对外面说。
门开了,谢凌渊站在门口。
他没穿喜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手里端着一盏茶。
“我……”他顿了顿,“听说你怕冷。”
我愣住。
“……是。”
他走近,将茶盏放在案几上。茶香氤氲,暖意从指尖蔓延。
“这茶,是江南的龙井。”他声音很轻,“你若喜欢,我让人常备。”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忽然抬手,将我散落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
“你……”他声音低了些,“……喜欢梅花,却总在怕冷。”
我猛地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没笑,只是静静看着我。
“你是谁?”他说。
我浑身一僵,一股寒意蔓延全身,心中一片空白。他发现了?什么时候?我哪里露出了破绽?还有补救的机会吗?他会拿我怎么办?
“……王爷……”
“你是我见过的,最像梅花的人。”
我怔住。
他转身,走到门边,又停下。
“江心月,”他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不必怕,今晚我去书房。”
门关上,烛火依旧摇曳。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渐凉,微微发抖。
我慢慢抬手,指尖抚过案几上的茶盏。
温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