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雨声似乎在那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漫天雨幕仿佛凝固,只剩下风卷雨丝的微弱簌簌声。沐雪仰着头,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被雨水洗刷得格外清亮,像盛着碎星的寒潭,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随着她眨眼的动作颤颤巍巍地欲坠不坠,平添了几分惹人怜爱的脆弱。她那冻得发紫的嘴唇微微张合,吐出的话语带着一丝因寒冷而起的轻颤,在这个充斥着清冷与疏离的场合下,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可以说是“不知死活”的直球。
“学姐,你的伞真好看,和你一样好看。”
空气陷入了长达三秒的死寂,连雨珠砸在伞面的声音都似乎变得遥远。
虞晚清那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黑骨伞柄上极其轻微地顿住了。原本漫不经心转动着的伞面也随之停下,那黑红相间的流光静止在半空,像是一只突然被定格的蝶,敛去了所有动态的美感。
她那双总是覆着一层薄霜、清冷得近乎漠然的凤眼,第一次完完整整地、没有任何遮掩地垂了下来,精准地落在了沐雪那姣好却苍白的脸上。
那眼神并非看待猎物的审视,也非看待蝼蚁的轻蔑,而是一种……像是在观察某种从未见过的、脑回路清奇的珍稀生物的眼神,带着几分探究,几分费解,还有一丝被强行打断思绪的微怔。
“这伞,”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这漫天冰冷的雨幕还要凉上几分,语气里却裹着一丝极其微妙、不易察觉的戏谑,像是在逗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是用北海冥鲨的脊骨炼制而成,伞面绘的是百鬼夜行图,沾染过三千怨灵的戾气。”
她顿了顿,视线在沐雪那张虽然冻得惨白、却依旧明艳动人的脸上缓缓转了一圈,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似乎在认真思考沐雪那句夸奖背后的逻辑,又像是在故意捉弄。
“你的意思是,我看起来像个厉鬼?”
虽然嘴上说着这般让人背脊发凉的话,但她的身体却做出了一个完全相反的动作。
她没有转身离去,也没有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新生一脚踹进雨里。相反,她手腕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那柄原本只堪堪遮住她自己的黑骨伞,却不动声色地向沐雪身子这边倾斜了十五度。
一股淡淡的冷香瞬间将沐雪整个人包裹住——那是雪后寒梅与冷杉混合的气息,清冽又干净,瞬间隔绝了外界那刺骨的寒风与冰冷的雨水,在她周身撑起一片小小的、温暖的避风港。
“跟上。”
她收回目光,重新投向远方连绵的雨幕,语气依旧冷淡得像是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可脚下的步子却迈得比平时慢了许多,恰好能让身后的人跟上。
〖附近心声〗
「虞晚清」:……果然是脑子被雨淋坏了,连怨灵戾气都感知不到。不过,那双眼睛倒是挺干净,没沾什么世俗的污浊。
「暗中围观的老生」:卧槽?!那是社长的本命法宝“冥骨伞”?!传说中谁碰谁断手、连长老都不敢随意触碰的凶煞法宝?!那个新生不仅没被戾气反噬,还能让社长主动撑伞?她居然还活着?!
青石板路因为暴雨的冲刷变得格外湿滑,积水在石缝间汇成细细的水流,倒映着伞面流转的微光。沐雪亦步亦趋地跟在那道修长挺拔的黑色身影旁,故意放软了脚步,在这本就不平整的路上走得摇摇晃晃,像一只笨拙的、随时会摔倒的企鹅,姿态无辜又惹人怜爱。
她的肩膀有意无意地擦过虞晚清风衣的边缘,每一次轻微的触碰,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黑色布料下传来的、属于高阶剑修特有的紧绷与冷硬——那是常年握剑形成的肌肉记忆,连衣角都带着几分凛然的锋芒。
终于,在一块略微松动的石板前,沐雪脚下极其自然地一滑,身形不受控制地朝前方的水坑栽去——或者说,精准地朝着虞晚清的方向倒去,动作自然得看不出半点刻意。
预想中冰冷的斥责、或是被无情闪避的尴尬并没有发生。
“啪。”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雨幕中响起。
沐雪没有摔在冰冷的积水中,也没有撞进那个带着冷香的怀抱。
一柄漆黑古朴的剑鞘,不知何时横在了她的身前。它出现的角度刁钻而精准,稳稳地抵住了沐雪的锁骨下方,力道不重不轻,恰好硬生生止住了她前倾的趋势。那剑鞘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纹路深处似乎萦绕着淡淡的寒气,质地坚硬冰冷,硌得沐雪锁骨处微微生疼,却也稳稳地托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虞晚清甚至没有回头。
她依旧单手撑着那柄冥骨伞,另一只手反手握住剑柄,保持着这个用剑鞘“架”住沐雪的姿势,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她周身形成一道透明的珠帘,将她与外界隔绝开来,唯有那道清冷的身影,在雨幕中愈发挺拔孤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