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虞晚清背后的黑色练功服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片令人心惊肉跳的温软触感。那触感像某种带着穿透力的灼热,顺着脊椎骨一点点渗进四肢百骸,熨得她四肢发麻——连常年握剑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指尖都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意,连带着剑柄上的云纹都似被焐热了几分。
问道馆广场上一片死寂。
几千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传说中生人勿近、连路过的狗都要绕着走的虞社长,竟然亲自御剑送那个昨天刚当众怼了学生会主席的新生来考场?而且还是这般“贴身狂飙”的架势,简直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到了。”
虞晚清终于转过身,那张素来清冷的脸,此刻比隆冬寒潭还要冷上三分,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一般,没半点温度。她的目光扫过沐雪胸前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曲线时,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到般,极其狼狈地迅速移开,最后死死定格在沐雪身后的一根青石柱上,语气生硬得像是在背诵枯燥的经文,连眼神都不敢与沐雪对视。
“若是在测试中拿不到A级,”她抬手收剑入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古旧纹路,指腹反复碾过,似在借此平复体内莫名躁动的灵力,“别说你认识我。”
说完,她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御剑飞向主席台,反倒转身,脚步快得仿佛身后有厉鬼追赶,径直步行混入人群,黑色的衣摆扫过地面,留下一道仓促的残影,连半点停留的意思都无。
广场中央,十根巨大的黑曜石测试柱巍然矗立,柱身刻满繁复的金色符文,在晨光下流转着淡淡的灵光。周围早已被新生和监考老师围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却在沐雪走近时,自发安静了几分。
萧然今天换了一身笔挺的银灰色学生会制服,胸前别着亮闪闪的监考官铭牌,正站在第9号测试柱旁。经过一晚上的发酵,他显然还没从“韭菜叶”的阴影中走出来,眼底挂着两团明显的乌青,眼下的细纹都深了几分,看向沐雪的眼神阴鸷得仿佛淬了剧毒的冰棱,恨不能将她生吞活剥。
没人注意到,在那根刻满符文的黑曜石柱后面,他的右手手指正极其隐晦地扣在一个不起眼的灵力阀门上——只要他轻轻一按,这根测试柱的检测难度就会翻倍,足以让一个普通天才的灵力值骤降,变成人人唾弃的庸才,刚好能报昨天的“口臭之仇”。
沐雪背着那把还没捂热乎的新手铁剑,在全场几千双眼睛的注视下,一步三晃地走到了他面前,神色淡定得仿佛只是去买颗糖。
她并没有急着把手按上测试柱。
反而在距离萧然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当着所有监考老师、新生,甚至是正在巡视的宗门长老的面,突然拔高了音量,用一种极其真诚、甚至带着几分担忧的语气问道:
“学长,今天的测试仪器应该不会像某些人的口气一样,有问题吧?”
“口气”两个关键字,像两记响亮的耳光,精准地抽在萧然刚刚勉强建立起来的严肃监考官面具上。周围原本还算安静的空气瞬间变得微妙起来,无数道视线像被磁铁吸引般,再一次不受控制地聚焦在他的嘴部,窃窃私语声像炸开的苍蝇群,嗡嗡作响,此起彼伏。
“你……”萧然额角的青筋剧烈跳动,突突直冒,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刚想发作斥责沐雪扰乱考场秩序,败坏他的名声。
可沐雪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转身便将手掌“啪”地一声按在了冰冷的黑曜石柱上,动作干脆利落,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与此同时,她暗中调动体内那点少得可怜的灵力,死死压制住丹田深处那股几乎要冲破堤坝的极阴寒气——那是极阴冰灵根与无垢玉体融合后的力量,一旦爆发,足以震惊全场。她只从指尖挤出了一丝连炼气期一层都不到的微弱灵流,堪堪够到“凡人级”的标准。
嗡——
测试柱发出了一声极其敷衍的嗡鸣,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原本应该冲天而起的灵光,此刻竟像接触不良的灯泡,只在柱子底部闪烁了两下微弱的白光,便极其不给面子地——灭了。
柱身侧面的水晶屏上,红色数值清晰浮现:【灵力值:5(凡人级)】。
全场死寂。
下一秒,哗然声如潮水般汹涌爆发。
但这哗然,并非针对沐雪的嘲笑,而是针对萧然的集体质疑。
“不是吧?昨天那个敢怼主席的狠人居然是凡人?这怎么可能!”
“我昨天在问道馆门口明明感觉到她身上有灵力波动的,虽然微弱,但绝对不是凡人!”
“肯定是萧然干的!你看他刚才那个脸色,铁青得能滴出水来!这分明是公报私仇,把人家的成绩黑了!”
“太下作了吧?就因为被人说口臭,就公报私仇断人仙途?这主席当的也太没格局了!”
无数道充满鄙夷、愤怒与怀疑的目光,像密密麻麻的箭雨般射向萧然,几乎要将他戳成筛子。
萧然僵在原地,死死盯着那个刺眼的红色“5”,整个人都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天地良心!他刚才被沐雪那句“口气有问题”气得手抖,根本还没来得及按下那个作弊阀门!
可这口名为“公报私仇”的黑锅,已经结结实实地扣在了他的脑门上,比那根黑曜石测试柱还要黑,还要沉,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没关系的学长,”沐雪转过头,脸上挂着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语气带着点儿恰到好处的茶味儿,轻飘飘地飘了过来,“我知道我资质愚钝,不配修仙,等会儿我就去杂役峰好好刷马桶,不给学校添麻烦。”
还没等萧然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说些什么辩解的话,她的语气突然一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眼眶微微泛红,看向不远处正在巡视的长老,声音清亮:
“长老!晚辈有个不情之请!这根柱子是不是坏了?刚才我按上去的时候,总觉得灵力流转不畅,我能不能换一根测试柱再测一次?”
她那副欲语还休、受尽委屈却依旧强颜欢笑的模样,瞬间激起了周围群众的保护欲,连几位监考老师都面露同情,看向萧然的眼神愈发不善。
“刷马桶”三个字一出,萧然的脸色彻底从猪肝色变成了惨白,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看着周围那一双双仿佛在看“滥用职权的人渣”的眼睛,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刚想开口辩解:
“沐雪,你别胡说八道!仪器根本没……”
“准。”
一道沉闷如古钟般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他的咆哮,瞬间压下了全场的嘈杂。
人群下意识地自动分开一条通道。一位身穿深灰色长袍、面容如铁石般刻板的老者背着手,缓缓走了过来。他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周身散发着威严凛冽的气息,正是青云大学出了名的铁面判官——戒律堂长老。
他那双浑浊却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在萧然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指上扫过,又落在他那张惨白慌乱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厌恶与不耐,随后转向沐雪时,语气虽然依旧严厉,却带上了几分公正持平:
“既有疑虑,那便换一根。去1号柱,老夫亲自为你护法,看谁敢在老夫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萧然张了张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鸭,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沐雪被长老护着,走向那根代表着最高规格、检测结果最权威的第1号测试柱。
他知道,完了。
这一次,他不仅报不了仇,恐怕连自己的学生会主席之位,都要保不住了。
沐雪做戏做全套,吸了吸鼻子,冲着戒律堂长老乖巧地行了个标准的拱手礼,声音软糯:“多谢长老成全。”
随后,她抱着那把新手铁剑,在全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像只受惊后找到靠山的小鹿,一步步走向了那根刻满金色符文、灵光最盛的第1号测试柱,背影纤细却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