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代价
意识一片片浮起。
首先听到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然后是浓烈的消毒水气味,和喉咙深处的灼痛,这是他呼吸的代价。
孟夏的眼睛花了些时间对焦,灰色铝扣板吊顶、输液滑轨——他意识到他失败了,明明把哮喘喷雾丢在桌角下,失去意识前,为什么还是把它抓在手里?
他微微偏头,窗外是城市傍晚浑浊的光。病床旁铁柜上,手机屏幕正无声地亮着。
一条未读信息,来自陈正律师,发送于两小时前:
孟先生,关于你提到的“口供受迫”问题,我们缺乏能直接证明执法过程存在违规的关键细节。你的记忆断层是行政复议最大障碍。若无新证据,立案成功率仍然较低,或许,我们可以谈谈其他方向?望你保重身体。
孟夏盯着屏幕,他抬起手指,删删改改,最终只留下一行:
“请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想起来。”
怎么想起来?
他确实记得一些,他记得,他曾得到过世上最好的一切。可是,他没留住,甚至最后,连同创伤的记忆,也被他大脑的防御机制暴力地擦除了。
是身体在保护他,可就像他免疫系统引发的哮喘保护他一样,这样的保护,已经背叛了他的本意。
正沉思间,手机在旁边的桌上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孙院长(静心苑养老院)”的字样。
他接通,将声音里的疲惫与嘶哑压到最低:“孙院长。”
“孟工啊!”电话那头传来孙院长慈和但中气十足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有音乐和谈笑声,“没打扰你吧?静心苑二期的竣工宴怎么没来?这次的无菌手术室,你可是大功臣。”
“您过奖了,分内工作。”孟夏语气平淡。
“诶,你这声音……是不是感冒了?得多注意啊!”孙院长话语气带上一丝关切,“对了,听你们公司人说你离职了?是有什么更好的发展了吗?”
更好的发展?
他的人生轨道,早在她离去那一刻脱坠了。
他简短回答:“一些个人原因。想休息一段时间。”
“理解,理解。年轻人,不能总加班。”
孙院长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孟工啊,既然你现在时间上比较自由,我这里倒是有个挺特别的‘私活’,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孟夏正思考怎么拒绝,孙院长却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一个老朋友,辛纡,辛医生。她不是在市里开了一家心理咨询室嘛”孙院长的声音透着熟人间帮忙的意味,
“她那个研究室需要做一次全面的净化工程改造,特别是声学和视觉引导系统。她对工程方要求极高,找了几家都不满意。我一听这要求,立刻就想到了你!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研究室?具体研究什么?会涉及动物实验吗?”孟夏机械地寻找切入点,以便合理地拒绝。
“动物实验?那没有!辛医生做的是最前沿的脑科学和意识研究,主要是VR辅助记忆探索。她是正经的学术出身,在业内口碑很好,项目也是合规的,你可以放心。”
“找回记忆?”
对孟夏来说,记忆早就拒绝了他,
连死亡也拒绝了他,
法律告诉他“不可能”,不可能洗清她的名字。
是啊,爱人的罪名没有洗清,怎么配去见她?哪怕是在回忆里也见不到,丧失的痛苦,痛苦里藏着的那些能帮助她沉冤昭雪的细节,已经模糊了。
他陷入了困境的循环。
他在原地,而世界依旧在按照它浑浊的规则运转。
那么,或许他该换一种方式。
“对,找回记忆,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孙院长顺着孟夏的理解说,
“条件你可以直接跟她谈,设计费不是问题。我把她联系方式给你。”
一天后,
孟夏站在“灵台咨询研究室”的磨砂玻璃门外。地点位于一栋不起眼的旧办公楼顶层。
接待前室,一个穿棕色针织外套的女人从里间走出。约四十岁,面容和蔼。
“孟工?我是辛纡。孙院长提起过你,养老院的老人们也很喜欢你,没想到这么年轻。”
“辛医生。”孟夏点头致意。
“孙院长说您这里需要环境改造”孟夏开门见山,“能具体展示一下的研究内容,让我了解您对空间的需求吗?”
辛纡似乎很欣赏他这种直接,示意他坐下,递上一份简要的项目说明册。“我的研究,可以称之为‘VR引导下的意识具象化与结构化探索’。我们利用虚拟现实和生物反馈,帮助个体安全地接触和整理那些因创伤而碎片化或难以调取的记忆。因此,我需要的物理空间,必须是一个‘零干扰’的基底——绝对的声学寂静,精确的光线控制,去除所有不必要的感官暗示,让大脑能在最低噪声下工作。”
孟夏快速浏览说明册,里面清晰地列出了研究目的、方法概要、已发表的学术论文索引,以及伦理监督机构的名称。孟夏立刻理解了为什么孙院长找到他。这与他熟悉的洁净工程设计理念在底层逻辑上相通:剔除所有干扰,让核心功能纯粹呈现。
“孟工,图纸和需求细节可以稍后给你。在谈合作之前,我有个提议。”辛纡的语气变得更为审慎,“你既然来了,不妨亲身体验一下这个系统的‘引导’环节?这只是一个基础的非侵入性演示,不涉及深度记忆调取,主要用于让你理解它的工作原理和感受。当然,体验完全自愿,你可以随时叫停。”
这正是他需要的,孟夏面上不动声色,“好。我需要做什么?”
“什么也不用做。引导环节我尽量不依靠语言,而是画面和空间,不过这个只是半成品版,还欠缺专业打磨,先这套“试行版”给你展示一下。”
辛纡示意他躺上一张类似于牙科治疗椅的白色设备,为他戴上轻便的VR头盔和布满传感器的头带、手套。
世界陷入黑暗,随即,耳边响起辛纡的声音:
“现在,深呼吸……感受你的身体沉入支撑……想象你正站在一个空旷的地方……可能是你记忆中的任何地方……不要刻意寻找,让它自然出现……”
起初是一片混沌的色块。接着,像是意识深处的墨水在清水中洇开,景象逐渐清晰。
孟夏“站”在了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废弃的公园,但一切都透着怪异。滑梯的颜色鲜艳到失真,在灰色的天空下,秋千无风自动,发出“吱呀——吱呀——”规律到令人心慌的摩擦声。沙坑里的沙子是惨白色的。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绝对的寂静,只有他自己虚拟脚步踩在虚化地面上的微弱声响。
一种强烈的、令人不安的熟悉感击中了他。不是“来过这里”的熟悉,而是“梦到过这里”的熟悉,这里空无一人,却仿佛每一处褪色的油漆、每一寸龟裂的水泥地,都残留着被遗忘的喧嚣和欢乐的幽灵。
他知道,这是梦核(Dreamcore)美学中最典型的、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恐怖谷效应。他感到一阵莫名的、被拖入某种粘稠怀旧与冰冷陌生交织的泥沼的感觉。
就在这时,场景更加具体。
公园的景象瞬间褪色、崩解。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坚硬的现实质感。
他站在了一条走廊里。深蓝色的墙裙,白色乳胶漆墙面,头顶惨白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水磨石地面冰凉粗糙。
这是……办事所的走廊。与他记忆中模糊的碎片有些重叠,但是却有很多细节的错误,证明这不是真实记忆里的办事所。
尽管如此,他仍然感到虚拟的身体僵在原地。
头盔被取下。孟夏深吸一口气,看向辛纡,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辛医生,你的系统……引导过程很平滑,场景转换的逻辑我能理解。”
他坐直身体,用建筑师谈判项目时的清晰口吻说:“我愿意承接你研究室的改造设计,尽我所能,为你打造符合要求的‘零干扰’空间。作为回报,我希望你帮助我进行对特定时间点的记忆进行结构化探索。我需要那些记忆来推进一些重要的法律程序。”
辛纡有些犹豫:“定向深度挖掘,风险很高。我的研究需要数据,但前提是伦理和安全,我们心理医生不会接受这种要求。孟工,你怎么会想做这个?”
“辛医生,我之所以从设计院离职,就是因为在爱人含冤离世,我需要为她平反,而我患有创伤后应激(PTSD),为了找回记忆,我尝试过一些心理疏导,但是心理咨询师们都拒绝较为激进的疗法,
我知道心理的恢复不可能一蹴而就,可是,要为我爱人平反,时效只有六个月,定期的咨询、吃药和复查只能保障我的基础生活,可是如果不能为她平反,这些就都没有意义。”
辛纡微微前倾,神情严肃:“孟工,我理解你可能面临困境。但必须明确,我的系统并非万能记忆读取器,更不能保证提取‘法庭证据’。它辅助的是主观记忆的具象化呈现,而记忆本身会受到情绪、时间、认知重构的影响。即使提取出细节,其客观真实性也需要外部验证。”
“我明白,”孟夏点头,“我并非寻求直接证据,而是寻找被我自己封锁的线索和感知碎片,这些碎片可能指向需要进一步调查的方向。我需要一个起点。”
辛纡沉思良久,缓缓说道:“从研究角度看,高质量的物理空间确实能提升数据信噪比,你的专业能力对项目很有价值。但如果我们合作,必须基于最严格的协议。
“需要明确我们并不是心理咨询的关系,只能称为联合研究关系。”
她转身从办公桌上拿起一张纸和一支笔,并没有递过来,而是就着纸面,边写边清晰地说道:“基于你刚才提到的诉求和我必须坚守的底线,我认为我们的合作框架需要包含几个核心条款,我现在为你简单勾勒一个大纲:
她列出了所有已知的潜在风险(包括情绪波动、记忆混淆、闪回加剧等)、安全措施、中止条款、数据所有权与保密条款。所有流程都要求在每次正式探索前,针对当次目标进行具体风险告知和确认。
“这意味着,每一次深入探索,我都会提前告知你可能触发的记忆类型和情绪强度,由你决定是否继续。”
她将这张写满要点的纸轻轻推向孟夏,但手并未完全松开:“正式的协议文本,我需要结合你的具体情况来完善,并附上全部的法律条文与详细的附录。如果你认同这个方向,下一次见面时,我会准备好完整草案供你审阅。在此期间,你可以随时咨询其他专业人士。”
孟夏接过大纲,他没有翻开,而是直接问道:“如果我同意签署,第一次正式探索,可以以我需要的那个时间点为目标吗?”
“可以,”辛纡肯定地回答,“但我们必须从外围感知入手,逐步接近核心,并全程监测你的生理指标。一旦指标超出安全阈值,或你使用安全词,探索会立即终止。我们追求的是可持续的线索发掘,而非一次冒险的突破。”
研究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空气过滤系统低沉的运行声。
孟夏手指拂过协议封面,抬起头,目光坚定:“协议我会仔细阅读,但原则上我没有问题。我需要理解发生了什么,而你的系统是目前我能找到的,最有可能帮助我安全地做到这一点的途径。”
辛纡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带着专业尊重的笑意:“那么,请带走协议。等你准备好,我们详谈设计需求和第一次探索的初步方案。”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