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二层还是老样子,人没几个,土房子还挺像样。
伊芙迪一边走,一边扶着墙,脚步放得很慢。不是她想装可怜,是腰那一下确实还没缓过来。每踩实一步,身体都会下意识绷紧,好像下一块石头随时会松动。
“你走这么慢干嘛?怕看医生?”脑子里的声音问她。
“现在不适合开玩笑。”
她低声回了一句,语气不太好,把路过的人吓一跳。
她本来还想反驳一句“要不是你昨天没提醒我”,但话到一半又算了。那一下是她自己没站稳,怪谁都说不过去。
“确实,那不能怪我。”
医生的诊室门没关,里面亮着灯石特有的白光。她刚走到门口,就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药草、血,一点潮湿的岩土气,当然还有她天天打交道的“矿味儿”。
屋子里已经有人等着了。
两个矿工坐在靠墙的石凳上,一个低着头,双手捂着膝盖,另一个靠着墙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不敢睡太死。地上放着沾血的布条,还没来得及收。
医生背对着门,正弯着腰处理什么。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伊芙迪敲了敲门框。
“你来得正好。”
医生没回头,“站那别乱动。”
她本想先找个地方坐着,可刚一弯腰就吃了一阵刺痛,所以只好乖乖照做,然后顺手靠在墙上,把重量慢慢挪到没受伤的那一边。站定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呼吸不知不觉放轻了。
医生处理完手里的活,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衣服撩起来。”
“这么直接?”她嘴上这么说,手还是老老实实照做。
那块淤青比她想的还要难看,颜色深得有点发黑。她自己看了一眼,忍不住“嘶”了一声。
医生伸手按了按。
“疼吗?”
“嘶.....你觉得呢?”
伊芙迪把衣服撩了下去。
医生没接话,只是从桌上拿了瓶药膏递给她。
“一天抹两次,别搬重物,过几天就能恢复。”
“别搬重物?那我吃什么?”她下意识问。
医生看了她一眼。
“那就继续疼着。”
伊芙迪噎了一下,没再吭声。
“他说得也有道理,不过你就这么吃瘪?”声音问道。
“闭嘴。”
医生洗了手,又给那两个矿工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听不出急,也听不出烦。等那两个人一瘸一拐地离开,他才重新坐回桌后。
桌上不知道何时多了个包裹。
不是地下村庄常用的那种布,颜色浅一点,摸起来也不太一样。
伊芙迪的视线不自觉在那上面停了一下。
“对了,钱...”
伊芙迪把手伸进口袋,但医生摆了摆手。
“留着吃饭吧。”
“免费治疗?还有这种好事?”声音说道。
“不过。”医生一转语气,用手指了指包裹。“你需要帮我送个东西。”
“我就知道。”
“这是什么?”伊芙迪问道。
“一些药,还有一封信。”医生回答道。“所以,今年你得跟着交易队走一趟。”
她的第一反应是没听懂。
“你说走哪?”
“地上。”医生用手指头重重的叩响桌子。
这次她是真的愣住了。
她看了看医生,又看了看包裹,又往空无一人的周围看了一圈,然后指着自己,问:“我啊?”
医生点了点头。
伊芙迪摇了摇头。
“你应该知道交易队是要护卫队运送的吧,真稀奇,你们什么时候连挖矿的都要了。”
“你是跑腿的,不算在护卫队里。”
“你说的有道理,但为什么是我?算了,我其实也不关心,我还是付钱给你吧。”
“等等。”
医生叫停了伊芙迪,从怀里掏出两枚亮晶晶的银币
这顶的上她几个月的工钱了。
“盒子里的东西是救命的,护卫队的人跟我不合,我认为越稳妥越好,并且,你拿钱,能养伤,我的东西也能送到,我觉得你没什么好拒绝的。”
“我觉得你不该接下来。”
“问题是我该怎么进去呢?我是指护卫队里。”
“这你不用担心,到时候你代替我的身份就行,我会跟他们讲清楚,你是我的学徒。”
“你不会真打算接吧。”
“那这东西该给谁?”
“哨站的指挥官。他认得我的标记。”医生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小小的、刻着蛇与草药纹样的铜牌,塞进包裹的系带里。“亲手交给他,只能给他。明白吗?”
“听起来像送死。”伊芙迪掂了掂包裹。
“所以付你双倍。”医生把两枚银币推过来,银币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这是定金,回来再给两枚。”
“我……”
“接。”脑内的声音罕见地斩钉截铁。
“混蛋!你刚才还说不该接。”伊芙迪在脑子里顶了回去。
“四枚银币!跟刚才可不一样,你不想想你得挖多久的矿才能攒这么多?接!”
“我接了。”伊芙迪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手已经先一步抓起了桌上的银币。金属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随即紧紧攥住。
“很好。”医生脸上微微笑了一下,从桌下又拿出一个小皮袋,“再送你点礼物,路上用的。这是止血粉跟绷带,还有一块信号石——捏碎后会亮红光,队伍里的人能看见。”
“……谢谢。”
“不用谢我,7天后把东西送到就算谢我了。”医生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任务接下了,钱也拿了。
直到走出诊室,踏上回四层的狭窄阶梯,伊芙迪才觉得那股劲儿猛地卸了,后知后觉的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她要去地上了。
那个只在老头们醉酒后的恐怖故事里,和村口那扇严禁打开的门后面,存在的地方。
楼梯拐角,墙上的照明菌丛发出幽幽的绿光,映得她的脸也一片惨绿。伊芙迪停下缓了一会,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慢慢吐出一口气。腰间的淤伤还在隐隐作痛。
“现在知道怕了?”
“你真是有够混蛋的,明明是你让接的!”她低声骂道,但这次没什么力气。
“再怎么嫌弃我,我们都还得计划计划。”声音说道。“要不买些新装备?别用你那些老破烂了。”
“我知道。”伊芙迪揉了揉额角,“但是钱……得省着点用。”
两枚银币在口袋里沉甸甸的。
伊芙迪推开自己房间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房间很小,只够放下一张铺着干苔藓的石头床,一个歪歪扭扭的木架,墙上钉着几颗用来挂东西的钉子。
她把包裹小心地放在床下,银币藏进墙缝里,只留出一枚用于明天的采购。然后她坐到床边,解开靴上沾满泥浆的绑带。
她几乎直着腰,不敢弯下一点点。她动作很轻很慢,因为只要动一下,疼痛就会袭来。脱下靴子,缓缓躺在床上,身上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她的神经却绷得紧紧的。
明天就要开始准备了。
她躺下来,盯着头顶凹凸不平的岩层。那些常年渗水形成的暗色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扭曲成一些难以名状的形状。今晚,它们看起来格外像血管,或者,某种巨大生物的肋骨。
“昨天还是个矿工,今天看了个病,明天就去卖命了,真奇怪……你说对吗?”伊芙迪问。
想象中的回答没有出现,看来就连烦人精都知道累了要休息。
“不愿意说就算了。”
她翻了个身,带着疼痛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