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层是地下最大的交易所。
从楼梯口刚踏进去，声音就先撞了上来。
铁器相互磕碰的脆响，酒杯落桌的闷声，讨价还价时压低又拔高的嗓门，一层层叠在一起，像是贴着岩壁爬行。空气又热又闷，混着烤菌饼的焦味、劣酒的酸气，还有人身上挥之不去的汗味。
很难想象，在这样一个低矮、压抑的地下空间里，竟然能挤出这么一块地方。
火把和灯石把石壁照得忽明忽暗，摊位一个挨一个排开，酒馆、工具铺、杂货商全都挤在一起，人来人往，肩膀几乎不分彼此。
“你看这个怎么样？”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
伊芙迪停在工具铺前，伸手掂了掂柜台上的铁镐。镐头新磨过，刃口锋利，分量压在手心里很实在。
“我觉得没这把好。”她说道。可价格着实有些为难到她了。
“那就它了，别犹豫，买了！”
“花的是我卖命的钱，你当然不心疼。”
兜里是那两枚银币和些零零散散的碎铜。
她到底还是把藏的那枚银币带出来了，她害怕自己有钱没命花。
犹豫再三后，伊芙迪还是咬着牙，把新镐和那柄跟了她快两年、镐头都磨秃了半边的旧伙计，一起拍在了柜台上。
“新的我要了，旧的……你看还能抵点吗？”她声音有点发干，眼睛没看商人的脸，只盯着旧镐的柄。
工具商是个精瘦的老头，眼皮耷拉着，拎起旧镐掂了掂，又用指甲在镐刃上抠了抠。
“唔……铁料还行，就是型废了。”他慢吞吞地说，从柜台下摸出锤，“叮”一声敲在旧镐的接榫处。松动的木屑簌簌落下。“柄也朽了。就算你……十五个铜子儿吧。”
比她预想的少了五个，但也只能沉默地点点头。
新镐的价格是一枚银币加二十铜。旧镐抵掉十五铜，她从贴身的布袋里，数出一枚亮闪闪的银币，又数出五个磨得发亮的铜板，推了过去。金属离开指尖的瞬间，心也跟着空了一下。
工具商收了钱，脸上皱纹舒展了些，用块油腻的皮子把新镐仔细包好，递了过来。
转身离开摊位，伊芙迪挤进嘈杂的人流。
“一把新镐就要一枚银币，让你挖三个月矿也攒不下这个数。”
“我知道。”伊芙迪回应道。
“但你买了。用的还是你卖命的钱。”声音轻轻说道，“那把旧伙计我看还能再用一年，结果你就这么着急给它换了。等等，如果到时候有新的家伙来，你会不会把我也给抵了？”
伊芙迪的脚步微微一顿。
“那我就自由了，还真是好事，不过嘛......”伊芙迪说道，“要是抵了你，我恐怕也得一块抵出去。”
“看来你还有点良心。”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手指在腰侧的口袋上按了一下。
“……该去买点干粮了。”
“我听说护卫队不是发吃的吗？”
“我又不是护卫队的，我就是个跑腿的。”
“说的也是。”
她在几个摊位前转了又转，手指在风干菌肉和压缩麦饼之间停了一下。价格比她预想的高。
广场那边忽然热闹起来。
“……地上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老头的声音沙哑，“白天还能走人，天一黑，除了堡垒，哪儿都不是活人待的地方。”
伊芙迪没凑过去，只是站在摊位前听着。
“所以护卫队吃得好。”老头咳了一声，“命也值钱。”
她最终指了指耐放但更贵的那一袋。
“这个。”
接过打包好的干粮，伊芙迪取出其中一片掰了一块，靠近老头讲故事的地方，找了块地坐着，细细听着他讲。
“要是你一个不注意，呵！那些怪物能给你撕成两半！”老头讲的声色俱厉，两只手还不停的比划着。
“你的腰没事了？”
伊芙迪下意识绷了一下身体，却没等来预想中的刺痛。那块一直隐隐作祟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点模糊的酸胀。
“看来他给的药还不赖。”
“闭嘴，让我听完。”
老头子喝了口水润喉，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显得阴沉。他用拐杖点了点地上那把断剑。
“这就是证据。我那可怜的兄弟，就是这么没的。”
他咽了口唾沫，目光在听众脸上一一扫过。
“总之啊，别小瞧了那些暗裔——他们是旧神的爪牙，他们是……”
人群忽然被粗暴地拨开。
几个穿着皮甲的家伙挤了进来，为首的那人皱着眉看向老头。
“又是你这老家伙。”
他冷笑了一声，“这种破故事你都编多少回了？次次不一样，回回有人信。滚。”
老头还想张嘴，被对方一个眼神逼得闭了声。
那人转而扫视人群。
“你们还站着干嘛？散了。
故事被打断，伊芙迪只得站起身跟着离开，却在要走的时候被按住肩膀。
“你就是伊芙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