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光。
是从未见过的，如此刺眼，散发着强烈亮度的光，现在就明晃晃的挂在头顶那块蓝色的布上，伊芙迪想象不出来，得烧多少车的煤才能达到这种效果。
这块布也不一般，它不像地下伸手就能摸着的砖制天花板，反而是一眼望都望不到头的边界，但这边界有多远，谁也说不清。
扭头看看周围，是树，是比人还高几倍的树，这周围长满了树，密密麻麻，像村子。如果地上是另一处村子，那就只有巨人才配活在这如此巨大的村庄。
回头看向来处，那道她住了十几年、以为就是世界全部的地下村庄入口，此刻像一道卑微的伤疤，蜷缩在一棵枯死巨树的根部裂口里，仿佛随时会被这片过于庞大、过于明亮的世界吃干抹净。
“别发呆了。”吉的声音把她从眩晕中拽了回来，笑着拍了拍她的背。 “等他们准备好，我们就得出发。”
树心旁是由粗糙栅栏围着的木头房，里面传出牲畜的气味和响动。房子中央还有一口井，是与地下世界连接的血管。
“我没发呆，就是有点……吓着了。”伊芙迪回应道。
“或许你曾经见过这刺眼的光。”声音响在她的耳边。
伊芙迪摇摇头表示否定。
光忽然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个高大的黑影。
“又是他！”
“我看见了。”
男人弯下腰，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
“到底还是来了，啧。”
“当然。”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比预想中的要稳。“因为你们路上可能需要……治疗。”
“治疗……哼，有意思。”男人站直身子，看了看周围忙碌的队员和车马。
“到地方，记得给我老实点，别给我们惹事，知道吗？最好是一步都别离开车队。”男人说着，语气带着些警告和威胁。
伊芙迪给他耸了个肩。
“挺有种。”
男人说完话就走了。
“你惹他什么了？”声音问。
“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伊芙迪回答道。
虽然说地下世界弱肉强食，但好歹都是互相帮扶的病友，要吃你，至少表面工作要做一下。当着她的面挑衅，这还是第一次。
“我决定了。”伊芙迪握紧拳头。
“决定什么？”
“决定……埋了他！”
“我同意。”声音附和道。
队伍开始动了。
木轮碾过碎石，发出干涩的咯吱声，牲畜被人牵着往前走，偶尔发出不耐烦的低鸣。护卫队走在最外侧，盾牌和铁器随着步伐轻轻碰撞，节奏整齐得让人不舒服。
伊芙迪自觉的待在物资车旁。
刚一开始，她还能看清队伍里每个人的脸，后来就只剩下背影了。地面比地下宽得多，路却不平，脚下的泥土软硬不一，每一步都要重新找力点。她不得不低头看路，免得被绊倒。
风从林子里吹出来，带着湿和冷，吹在脸上，比地下的闷热要干净，或许这就是别人口中香水的味道。
“你走慢了。”声音提醒着。
“我没慢。”伊芙迪低声回了一句，又下意识加快了两步。
吉回头看了两眼，不知道是在看什么。
伊芙迪伸手按了按肩带，包沉甸甸的，全然没了刚出门时的轻巧。包里的每一件都是自己选的，看着有用的东西，有时也会变成累赘。
树影在地上拉长，光被枝叶切得零碎，落在路面上，一块亮，一块暗。伊芙迪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
“地上可真大。”
“现在知道怕了？”声音笑了一下。
“不是怕。”她喘了口气，“是发现……这里不像下面，能随便停下来。”
伊芙迪深吸一口气，想回过头看看，但那棵矮小枯树早就消失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