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什么人？”一个清冷中带着些许警惕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苏尧浑身一僵，尾巴和耳朵瞬间绷得笔直，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持剑者审视的目光。她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我原本是……是森林里的一只小灵狐……我没有恶意！真的！只是太饿了，想……想找点吃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慌。
身后的少女并未立刻回应，目光似乎在苏尧那不由自主微微抖动的蓬松尾巴和一头与众不同的银白长发上停留了片刻，才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带着审视：“你来自妖兽森林？为何不老实待在森林之中，擅自潜入人族村落？”
“妖兽森林里……那里太、太危险了！”苏尧连忙解释，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可信，“我被其他妖兽追杀，身负伤势，又饥饿难耐，慌不择路才逃到这里……我不是故意要闯入的！”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这个动作让她身上那勉强蔽体的破烂藤蔓和叶片更显凄惨，左臂上草草处理的伤口也暴露在对方视线下。
持剑少女——云舒，其实在苏尧踏入这片村落时便已察觉。她一路暗中跟随，观察了片刻，发现这只小狐妖确实只是饿极了寻找食物，并未显露凶性或施展什么妖法害人的意图，反而透着股初入世的笨拙与惊惶。此刻近距离看到苏尧的模样，尤其是那身“衣物”和伤口，心中疑虑又消减了几分。
“放下东西，跟我来。”云舒手腕一收，那柄散发着淡淡寒意的长剑悄无声息地归入鞘中，仿佛从未出鞘过。
感受到颈后致命的威胁移除，苏尧大大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险些软倒。她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米饭和烧饼，咽了咽口水，终究还是乖乖放下了刚拿起的食物，垂头丧气地转过身。跟在少女身后，苏尧心里惶恐不安，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地跳着，全然不知对方接下来会如何处置自己。
前方引路的女子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身姿挺拔，穿着一袭简洁利落的蓝白裙衫，腰间悬剑，气质清冷。她梳着简单的高马尾，一支素银簪子固定发髻，面庞是标准的鹅蛋脸，柳眉弯弯，一双桃花眼本该多情，此刻却带着审视的目光，鼻梁秀挺，唇色淡红。月光和远处窗棂透出的微光洒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之感。
苏尧根本不敢与她对视，一路低着头，像只做错事的小动物，跟着云舒离开了这户人家。她心里七上八下，虽然不清楚这少女具体修为，但刚刚那一瞬间流露出的威压和神出鬼没的身手，让她明白，对方恐怕动动手指就能捏死现在的自己。
云舒带着苏尧寻了一处偏僻静寂、显然久无人居的小院。推开吱呀作响的柴扉，院内月光清冷，更显幽深。云舒并未立刻开口，只是借着皎洁的月光，将一直藏在阴影里的苏尧的面廓清晰地映照出来。
借着这清辉，云舒才算真正看清了眼前小狐妖的全貌。巴掌大的小脸，五官精致得仿佛精心雕琢，肌肤在月光下泛着玉般的光泽。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微微颤动，遮掩着一双冰蓝色眼眸里藏不住的不安与惶惑。一头银白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身后，映着月华，仿佛流淌的星河。身上那用枯藤败叶勉强缀成的“衣物”破烂不堪，大片肌肤裸露在外，在秋夜的寒气里激起细小的颤栗。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臂上那几道深可见骨的抓痕，虽然血已止住，但翻卷的皮肉和暗红的血痂，无声诉说着不久前经历的生死搏杀。
云舒的目光在那伤口上停留了一瞬，指尖在左手一枚看似朴素的指环上轻轻一抹——苏尧偷眼瞧见，那应该就是小说里常说的储物戒了。只见云舒从中取出了一只小巧的青色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色泽温润、泛着淡淡药香的乳白色丹药，在月光下似乎有微光流转。
“这是三品回春丹，对你的伤势有益。”云舒的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平和，将丹药递到苏窈面前，“先服下吧，莫让伤口恶化。”
苏窈看着那粒递到面前的丹药，微微出神了片刻。来了来了，这难道就是前世修仙小说里描述的那种几乎无所不能的神奇丹药！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新奇感。
云舒见她盯着丹药微微发呆，以为她心有畏惧，温声道：“放心吧，我若真想害你，便不会带你至此，更无需多此一举。”
苏窈回过神，知道云舒误会了，连忙抬头解释道：“不、不是的！我只是……从未见过这种丹药，有些好奇罢了。”说罢，她不再犹豫，接过丹药放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瞬间化作一股清凉而集中的药力，迅速涌向她左臂的伤口。酥酥麻麻的奇异感觉传来，伤口处火辣辣的疼痛迅速减轻、消散。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肉在轻微地蠕动、愈合，那原本深可见骨、狰狞可怖的抓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口、结痂，最终只留下几道淡淡的粉色新肉痕迹，若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这……太神奇了！”苏窈忍不住低声惊叹，就着月光抬起手臂反复查看，脸上满是不可思议。前世蓝星的医疗技术跟这立竿见影的效果比起来，简直弱爆了！
云舒看着她这副震惊又赞叹、仿佛打开新世界大门的模样，唇角微弯。接着，她又从瓷瓶中倒出一粒碧莹莹、黄豆大小的丹丸，递了过去：“你既已开了灵智，踏上修行之路，往后便需注意些。凡俗五谷杂粮，虽能果腹，却也易在体内积淀杂质，于日后修行并无益处。这是辟谷丹，服下一粒，可保你七日饱腹，无需进食。”
苏窈小心翼翼地接过那粒碧色丹丸，入手微凉，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好奇地凑到眼前仔细端详，这小小的东西，看起来也就糖丸大小，真能顶七天饭？前世要有这玩意，加班熬夜时得省多少事……她脑子里忍不住跑起了火车。
云舒看苏窈又在盯着丹药发呆，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便出言解释道：“这并非什么稀罕宝物，在修行界中，辟谷丹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基础丹药，许多修士为求清净、闭关潜修时都会用到。”
“原来如此……”苏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对毛茸茸的狐耳也跟着抖了抖，显得有几分憨态。她将辟谷丹送入口中，丹药瞬间化作一股温和的暖流弥漫向四肢百骸，原本因饥饿而隐隐作痛、空虚难受的胃部，立刻被一股扎实的饱足暖意充盈，连带着整个身体都仿佛轻快了些许，精神也为之一振。“真的……不饿了！”她惊喜地睁大眼睛，下意识摸了摸变得暖洋洋的肚子，这种奇妙的体验让她倍感新鲜。
云舒眼中笑意更深，这才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套折叠整齐的淡粉色衣裙，递了过来：“换上吧，你这身……实在不妥。”
苏尧接过衣物，触手生温，质地轻柔细腻。她犹豫了一下，心底那点属于前世男性的别扭感又冒了出来——裙子…还是粉色的……内心微微挣扎后，最终还是抵不过当前狼狈处境的窘迫，她小声说了句“谢谢”，便背过身去，开始笨拙地解身上那些早已松散不堪的藤蔓枯叶。这期间，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云舒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尤其是头顶敏感的耳朵和身后存在感极强的大尾巴，这让她脸颊发烫，动作也更加慌乱，几次差点被缠住的藤蔓绊倒。
“噗嗤……”一声极轻的浅笑自身后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苏尧身体一僵，耳根更红了，尾巴也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你……是第一次穿这种衣服吗？”云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笑意，似乎觉得她手足无措、磕磕绊绊的样子颇为有趣。
苏尧闷闷地“嗯”了一声，总算把那些破烂扯掉，手忙脚乱地将柔软的粉色衣裙往身上套。对于穿这种结构复杂的古风衣裙，她毫无经验，里外顺序、系带打结弄得乱七八糟，裙摆也拧着，折腾出一头薄汗。
“我叫云舒，月隐宗弟子。”待她终于消停下来，云舒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随即问道，“你呢？可有名字？”
“苏……苏尧。”苏尧终于把裙子勉强穿好，虽然依旧歪歪扭扭，不少系带都系错了位置，但总算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身体。柔软的布料贴着皮肤，带来久违的舒适与安全感。她转过身，依然有些不敢抬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过长的衣袖。
“苏窈？”云舒轻声重复，点点头，算是记下了。月光下，她看着眼前终于穿戴整齐、却依旧顶着毛茸茸狐耳狐尾、低眉顺眼站在那儿的小狐妖，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很可爱。”她自然地靠近一步，似乎嗅到了一缕清冽的气息，“嗯……身上还有股淡淡的、像栀子花一样的香气，很好闻。”
苏窈的脸颊更烫了，连白皙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尾巴尖不自觉地轻轻扫了扫地面。
云舒收敛了些许笑意，神色端正了些，说道：“我此番下山历练，归途之中，偶然察觉一缕微弱却纯净的妖气循迹至此，方才发现了你。观你言行举止，灵智初开，心性单纯，身上妖气清冽，并无血腥戾气缠身，与那些堕入魔道、嗜血食人的妖物邪祟截然不同。”
她略微停顿，清澈的目光落在苏窈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你如今这般模样，懵懂无知，又身具异相，孤身流落在外，极易招惹祸端。或被不明所以的凡人擒拿，或为心术不正的邪修觊觎。我月隐宗虽非什么雄踞天下的顶级大派，却也秉持万物有灵，向道之心皆可贵之理。你若愿意，可暂随我回宗。宗门自有规矩法度，亦可为你提供一处庇护之所，总好过你独自在外，漂泊无依，朝不保夕。”
苏尧内心剧烈挣扎起来。修仙宗门！月隐宗！前世只在小说影视里见过的存在！听起来像个正道门派……要去吗？
去了，就意味着要踏入一个完全陌生、规则森严的修仙世界，自己这半妖之身，会不会被视为异类？会不会有更多麻烦？可不去的话……自己能去哪？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几乎为零，生存都是问题。而且这次运气好，貌似被一个好心的修仙弟子所救，下次呢？如果遇到邪修，自己不是完蛋了？搞不好会被抓去剥皮抽筋，或是被当做炉鼎……一股凉意蓦地涌上苏窈心头。更别提探索那玄妙的修行之道了。云舒说得对，自己现在这样子，就像个移动的活靶子。
就在她犹豫不定，身后的尾巴不自觉地焦虑地左右小幅度甩动时，云舒似乎看穿了她的顾虑，轻声补充，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此非强制，全凭你自愿。你若不愿，我亦不会强求，只是……”
“我愿意！”苏尧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豁出去的决断，抢先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管他呢！先抱紧眼前这条看起来又正派又厉害的大腿再说！
云舒被她这突然提高的声音弄得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微弯，眼中笑意加深，如春风化雨：“那便好。事不宜迟，我还需尽快回宗复命，我们这便启程。”
苏尧用力点头，尾巴尖不自觉地翘起了一点，显示出主人内心的振奋。
只见云舒并指如剑，凌空一点，一道清越的剑鸣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如同玉石相击。她腰间那柄长剑自行出鞘，悬浮于身前半空，剑身流转着淡淡的、如水如月般的清冷光华，缓缓变大至足以站立两人的宽度，清辉驱散了周遭一小片黑暗，也将两人的身影照亮。
“我靠！”苏尧惊呼出声，冰蓝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开，忘记了合拢。御剑飞行！真的是御剑飞行！前世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此刻活生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那长剑散发出的灵光与隐约的空间波动，让她心跳加速，既紧张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新奇与兴奋。
云舒看着她那副震惊又好奇、眼睛亮晶晶仿佛盛满了星子的模样，不由得莞尔，率先轻盈地踏上了变宽的剑身，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站稳后，她向苏尧伸出手，指尖在月光与剑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白皙修长：“来，站到我身后，若害怕，可以抱紧我。”
苏尧深吸一口带着夜露凉意的空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与一丝畏高带来的腿软，小心翼翼地握住云舒的手。那只手温暖而稳定，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她学着云舒的样子，有些笨拙但总算稳当地站到了飞剑上，位置就在云舒身后。脚下是泛着微光、触感坚实的宽阔剑身，四周是沉沉的夜色和远处零星的灯火，这种悬空而立、脱离大地的感觉让她既觉得刺激无比，又有些本能的心慌。
“站稳了。”云舒偏头提醒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随即心念微动。
下一刻，飞剑光华一闪，悄无声息地升空，仿佛挣脱了无形的束缚，随即化作一道淡蓝色的流光，如逆行的流星般迅捷而优雅地划破沉沉的夜幕，朝着远山之外、那被更浓重夜色与缥缈云雾缭绕的深处疾驰而去。
“呜哇——！”骤然加速带来的强烈推背感和扑面而来的猛烈夜风，让苏尧忍不住低呼一声，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双臂紧紧抱紧了前方少女纤细腰肢。耳边是呼啸咆哮的风声，刮得她银发疯狂乱舞，脸颊生疼，几乎睁不开眼。脚下的村庄、田野、山峦在飞速地缩小、后退，模糊成一片移动的黑暗色块，只有偶尔掠过眼底的、如同萤火般微弱的村落灯火，提醒着她此刻正以何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跨越着曾经看来遥不可及的距离。
最初的惊慌与失重感过去后，强烈的好奇心与冒险精神战胜了恐惧。苏尧小心翼翼地、一点点睁开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被风吹出的些许湿意。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云舒挺直而可靠的背影，蓝白色的衣裙在高速飞行中紧贴身躯，勾勒出流畅的线条，如墨长发在脑后飞扬，发丝间似乎也染上了剑光的清辉。然后，是扑面而来的、浩瀚无垠的夜空。今夜天高云淡，墨蓝色的天幕宛如最华贵的丝绒，星河如练，璀璨密集的星辰仿佛近在咫尺，伸手便可摘取，比在地面上看到的要明亮、清晰、震撼无数倍。一弯皎洁的弦月斜挂天边，清冷澄澈的月辉洒落在飞剑的流光之上，为他们镀上了一层梦幻的银边。下方的大地是连绵起伏、深不见底的黑色剪影，山脉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朦胧而神秘，仿佛沉睡的巨兽，偶尔有大型湖泊或蜿蜒江河反射着破碎跳跃的月光，如同大地上镶嵌的宝石，一闪而过。
夜风冰冷而强劲，如同刀锋般掠过，但在云舒周身似乎有一层无形的灵力气场屏障，将最凛冽刺骨的气流削弱、抚平了许多，让身后的苏尧能够勉强承受，只是感到凉爽而非难以呼吸。她紧紧抱着云舒的手臂慢慢放松了些，改为轻轻扶着对方纤细却稳如磐石的腰身，冰蓝色的眼眸瞪得圆圆的，里面倒映着漫天流转的星月与脚下飞逝的山川，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迷醉，仿佛整个灵魂都被这瑰丽浩瀚的景象所攫取。
这就是……飞翔的感觉。脱离大地，遨游夜空，俯瞰山河。这就是……修仙世界的模样，瑰丽、神秘、壮阔得超乎想象。
身前，云舒身上传来淡淡的、似竹叶清露又似空谷幽兰的清香，混合着夜风特有的凛冽气息，萦绕在苏尧的鼻尖，奇异地抚平了她最后一丝紧张。这份前所未有的体验，让苏尧心中的忐忑不安渐渐被一种开阔的、自由的兴奋感所取代。
对即将抵达的未知宗门，她心中充满了交织的忐忑与无限的憧憬。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无论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是福是祸，是坦途还是荆棘，至少在此刻，她乘着剑光，遨游于星河之下，正飞向一个可能的新起点，逃离了那只属于弱小野兽的、朝不保夕的过去，奔向一个拥有无限可能的未来。夜风猎猎，吹动她的衣裙与银发，也吹动了她那颗不甘平凡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