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中，飞剑化作的淡蓝流光无声地切割着浓重的夜色，唯有剑身与空气摩擦产生的细微嗡鸣，以及耳畔永不停歇的风声。
最初的震撼与兴奋渐渐沉淀，苏窈看着脚下飞速掠过、在月光下显得朦胧而静谧的连绵山脉与偶尔点缀其间的、灯火早已熄灭的村落，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感包裹了她。飞得太高、太远，连犬吠虫鸣都听不见，只有无边的寂静与身前的温暖。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云舒姐姐？我们离宗门……还很远吗？”
前方传来云舒带着笑意的回答，声音在风中被吹得有些散，却依旧清晰：“是有些距离。以此速度，最快也需到明日清晨方能抵达山门。”
“啊……要这么久啊。”苏窈下意识地抱紧了云舒的腰，将脸颊轻轻贴在对方挺直的背脊上，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倦意。闻着云舒身上那股似竹似兰的淡淡幽香，在此刻高空的清冷空气中显得格外令人心安，她贪婪地嗅了嗅，眼皮却越来越重。
白日在森林中与黑狼的生死搏杀消耗了她太多心神与体力，虽然服用了回春丹，伤势痊愈，但精神的极度紧绷和体能的巨大透支，并不会立刻消失。此刻身处高空，前方是给予她庇护与希望的引路人，紧绷的弦一旦松弛，排山倒海的疲惫便汹涌而来。
脚下是疾驰而过的、模糊成一片水墨剪影的山川大地，头顶是永恒旋转的、璀璨到令人目眩的星河。在这奇异的、流动的静谧中，苏窈的意识渐渐模糊。她依旧维持着环抱的姿势，小脑袋却一点一点地垂了下去，最终完全靠在云舒的背上，呼吸变得悠长而均匀，陷入了深沉的睡眠。那对总是警觉竖着的雪白狐耳，此刻也软软地耷拉下来，随着呼吸微微颤动；身后的大尾巴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尾尖偶尔在梦中轻轻扫一下。
感受到身后少女彻底放松下来的平稳呼吸，云舒的嘴角微微勾起。她心念微动，分出一缕温和而柔韧的灵力，如同无形的柔软绸带，轻轻环绕在苏窈周身，微微托举着她的身体，让她靠得更稳当、更舒服些，免受飞剑偶尔轻微颠簸的影响。
做完这些，云舒眸中光华微敛，周身灵力流转骤然加速。脚下原本匀速飞行的淡蓝色剑光猛然一炽！
刹那间，四周的景物拉成了更加模糊的流光线条，星辰仿佛在急速后退，连那轮弦月都似乎被甩在了身后。云舒化作了一道真正的、撕裂夜幕的流星，朝着东方天际，那隐约泛起一丝极淡、极难以察觉的鱼肚白的方向，全力疾驰而去。夜风更烈，却丝毫无法撼动飞剑上相互依偎的两道身影。
…
苏窈是被一阵渐起的喧闹声从沉睡中唤醒的。
这一觉睡得无比踏实，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担。她迷迷糊糊地伸了个懒腰，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哼唧声，尾巴也跟着舒展开来。
意识回笼，脚下已是坚实地面。鼻尖萦绕着极其清新的、混合着草木与某种澄澈气息的味道，仅仅是呼吸，就让人精神一振。耳边充满了交谈声、步履声、隐约的呼喝与禽鸟清鸣——与森林的死寂或高空的孤寂截然不同，这是属于人群和秩序的声音。
睁开还有些朦胧的冰蓝色眼眸，首先看到的是云舒含笑的侧脸。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苏窈不由得微微张开了嘴，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眼前是一座巍峨到超乎想象的山门。巨大的白玉牌坊仿佛接天连地，门楣上“月隐宗”三个古篆大字铁画银钩，笔力苍劲沉浑，更流转着一层温润的灵光，望之令人心神宁静。山门之后，景象豁然开朗——数座奇峰拔地而起，直插云海，峰间有虹桥飞架，灵泉垂落。琼楼玉宇、亭台阁榭依山而建，掩映在流转的灵雾与苍翠古木之间，霞光时隐时现，成群的仙鹤与不知名的灵禽悠然盘旋，发出清越鸣叫。
山门前，身着统一蓝白服饰的弟子们络绎不绝，或三两结伴低声交谈，或步履匆匆，偶有弟子袖袍一展，便御起法器化作流光远去，一切显得繁忙却井然有序，充满了蓬勃的朝气。
“醒了？”云舒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一路睡得可还舒服？”
苏窈脸一红，这才发现自己还轻轻拽着云舒的一点衣袖，连忙松手，小声道：“嗯……很舒服，谢谢云舒姐姐关照。”头顶的狐耳因害羞轻轻抖了抖。
她们二人站在山门前，两道倩丽的身影本就引人注目。而更吸引目光的，除了弟子们熟知的云舒师姐，无疑她身边那位——银发如月华流泻，肌肤胜雪，五官精致得不似凡俗，尤其是那对随着情绪微微颤动的毛茸茸雪白狐耳，以及身后那条即使努力想藏起来、却依然蓬松显眼的大尾巴。
窃窃私语声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漾开的涟漪：
“快看，是云舒师姐！”
“师姐身边那位是……新入门的师妹？看起来应该不是我人族修士吧……”
“天啊，好可爱！你看她的耳朵，是真的吗？毛茸茸的！”
“还有尾巴！看着就好软……难道是师姐收服的灵宠？化形得这么完美，血脉肯定不一般！”
“嘘，你们看，她好像听到我们说话了，耳朵都绷直了，脸也红了……”
“哎呀，害羞的样子更可爱了怎么办！”
听着这些丝毫不加掩饰的议论，尤其是那些女弟子们兴奋又压低了的惊呼，苏窈只觉脸颊滚烫，耳根发热，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尾巴也紧张地蜷缩到身前，试图减少存在感。前世作为资深宅男程序员，她何曾经历过这种被当成稀有动物或精美手办围观的场面？常年面对电脑屏幕，社交圈狭窄，此刻被这么多陌生而好奇的目光聚焦，简直比代码全线报错还要让她手足无措，脚趾暗暗用力。
云舒轻轻一笑，侧身温声道：“别紧张，他们都是同门，并无恶意。我们进去吧。”
苏窈低着头，小声应道：“嗯，我知道了。”亦步亦趋地跟在云舒身后。
经过那宏伟山门时，苏窈感到周身仿佛穿过了一层极淡的、微凉的无形水幕，肌肤传来轻微的过电感。就在穿过这层界限的瞬间，眼前的景象与感受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首先冲击而来的，是比门外浓郁了数倍不止的天地灵气！它们如同温暖而柔和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主动透过肌肤毛孔向体内渗入。苏窈体内那点微薄的灵力自发地加速运转，通体舒泰，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欢欣雀跃。仅仅是呼吸，都让人觉得精神清明，力气增长。
脚下是一条宽阔平整、直通深处的青石大道，大道两旁并非寻常花草，而是种植着许多她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灵株嘉木。有的植株叶片晶莹如玉，脉络中似有灵光流淌；有的花朵含苞待放，花瓣边缘吞吐着淡淡的霞光；更有低矮的灌木枝头，挂着几枚小巧玲珑、异香扑鼻的果子，灵气氤氲，令人垂涎。苏窈看得眼睛发直，喉咙不自觉地上下滚动——这些，看起来就超级好吃！是前世那些精心包装的水果完全无法比拟的诱惑！她赶紧甩甩头，强行压下那源自本能的、扑过去啃几口的冲动。
“唳——”
清越的鹤鸣再次从头顶传来，比在山门外听到的更加清晰。苏窈抬头，只见几只体型优美、羽翼洁白的仙鹤正舒展长翼，悠然滑过被朝霞染上淡金色的天空。鹤背上，依稀可见盘坐着身穿蓝白服饰的修士，衣袂飘飘，神情恬淡。与此同时，前后左右，不时有各色流光低空掠过，那是御使着飞剑、玉梭、葫芦等各式法器的弟子，带起的灵风轻拂而过。
眼前的一切，都像极了前世在特效大片或顶级游戏CG里才能看到的仙境画面，但身临其境的真实感与灵气冲刷身体的切实感受，是任何虚拟体验都无法比拟的。苏窈心中充满了不真实的新奇与震撼。
青石大道的尽头，是一个极其开阔、以某种温润白玉铺就的广场。广场中心，矗立着一尊高达数十丈的巍峨雕像。雕像以某种不知名的奇异石材雕成，质地非金非玉，却自有一股沉凝厚重的气势。刻画的是一位面容清矍、目光深邃如星海、负手而立的中年男子形象。他虽静立不动，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洞察世情的超凡气度，仿佛只是暂时凝望远方，下一刻便要乘风而去。仅仅是远远望着，便能感到一种莫名的威严与宁静。
雕像下方，此刻已有数十名年轻弟子整齐地盘膝而坐，面向祖师像，或闭目凝神吐纳，或低声诵念着什么，神情专注。广场以祖师雕像为中心，向四周延伸出四条更为宽阔的主道，分别通往远处云雾缭绕、若隐若现的四座雄伟主峰。而雕像正后方，则是一座气势最为恢弘的大殿，殿宇高耸，飞檐如翼，琉璃瓦在晨光下流动着炫目的光彩，匾额上三个大字笔走龙蛇——玄月殿。
“这里是宗门的前山广场，也是宗门核心区域之一。新入门弟子常在此晨练、聆听师长讲法、或感悟祖师遗留的道韵。”云舒的声音适时响起，为看得目不暇接的苏窈做着介绍。
苏窈懵懂地点点头，目光又被广场两侧其他几座同样高大、但风格各异的殿阁所吸引。
云舒顺着她的目光，继续耐心解释道：“祖师雕像左侧那座人流量颇多的殿阁是执事堂，宗门大小庶务、月例资源发放、弟子名录登记、洞府分配等事宜，皆归其管辖。右侧那座，则是任务阁。宗门会在此发布各种任务，从照看药园、辅助炼器，到外出采集、探查乃至诛杀邪魔，难度与报酬不一。弟子可根据自身修为与需求接取，完成后获得贡献点，用以兑换功法典籍、灵丹妙药、灵器法宝等修行资源”
一路上，云舒宛如一位尽责的向导，遇到标志性的建筑或场所，便简要说明其功用。苏窈则像一块干燥的海绵，努力吸收着关于这个崭新世界的一切信息，听得认真，看得新奇。她们这一组合——气质清冷的云舒师姐与明显非人、好奇张望的狐耳少女——自然也吸引了一路或明显或含蓄的目光注视。不过有云舒在身边挡去大部分探究的视线，苏窈最初的窘迫感倒是减轻了不少，更多的是对陌生环境的小心翼翼。
不久，云舒带着苏窈在一座人来人往、显得颇为热闹的殿阁前停下脚步。殿门上方悬挂的匾额上，正是“任务阁”三个字。门口不断有弟子进出，有的面带喜色，有的则皱眉思索。
“我需进去交付此次历练任务。你在此稍候，莫要走远”云舒轻声叮嘱道。
苏窈连忙点头：“嗯，我就在这儿等你。”
云舒冲她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转身步入任务阁喧嚣的大门。苏窈则挪到门旁一根巨大立柱下相对安静的角落，抱着自己毛茸茸的大尾巴，好奇又忐忑地打量着这个全然陌生、却充满了生机与机遇的仙家世界。
她刚站定没一会儿，就有几个按捺不住好奇心的弟子围了过来。一名看起来年纪不大、圆脸杏眼的女弟子鼓足勇气，第一个走上前，脸上带着善意的笑：“你、你好呀！请问……你是云舒师姐这次带回来的小师妹吗？”
苏窈被问得一愣。她仔细回想，云舒只说带她回宗门修行，并未明确说要收她为徒或让她正式入门。或许只是看她可怜，暂时收留？又或者……真如之前那些弟子议论的，是把她当作灵宠带回来的？她心里没底，只能有些茫然地摇摇头，小声回道：“我……我不知道。”
“那……那你一定是云舒师姐新收的灵宠吧？”另一个梳着双丫髻、眼睛亮晶晶的女弟子凑得更近了些，目光几乎黏在她微微抖动的耳朵上，“看你这样貌，是灵狐一族的吗？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化形这么完全、这么漂亮的狐妖呢！”
苏窈被她们的热情弄得有些慌乱，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又摇了摇头：“我……我不知道。”她确实对自己的种族和来历懵懵懂懂。
“你的耳朵看起来好软好可爱啊！”圆脸女弟子的眼睛更亮了，带着明显的渴望，“我、我可以摸摸看吗？”
“我也想摸！感觉手感一定很好！”双丫髻女弟子也立刻附和。
“你身上是什么味道？好好闻呀，香香的，有点像……栀子花的味道？”旁边另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弟子好奇地嗅了嗅。
“你好可爱呀！我能和你交朋友吗？”最开始说话的圆脸女弟子脸颊微红，期待地看着苏窈。
这时，旁边一个年轻的男弟子也起哄般笑道：“我也想！我想摸尾巴！看着毛茸茸的摸起来一定很舒服！”其他几个围观的弟子也跟着笑了起来，虽然大多带着善意的调侃，但目光中的好奇和跃跃欲试让苏窈感到压力倍增。
“不、不行……不行！”苏窈吓得连连后退，背脊轻轻抵到了冰凉的柱子上，尾巴紧紧缩在身前护住，耳朵也向后抿去，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慌乱和无措。她本就不擅应付这种被众人关注的场面，此刻更觉得像是被围观的珍奇动物，只想把自己藏起来。
“你们莫要胡闹了。”
一道清越而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平静声音适时响起，如同清泉般涤散了周围的喧嚷。
云舒不知何时已从任务阁中出来，正站在几步开外，脸上带着淡淡的无奈笑意。她缓步走来，自然地将苏窈护在身侧，挡在了她与那些热情的弟子之间。
“苏姑娘并非灵宠，也还未正式入门。你们这般围着她，会吓到她的。”云舒的目光轻轻扫过众弟子，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属于师姐的威信，“我与苏姑娘还有其他要事需办，都散了吧，莫要在此耽误正事。”
众弟子见云舒发话，虽还有些意犹未尽，但都乖乖收敛，讪笑着让开了一条路。
“是，云舒师姐。”
“抱歉师姐，我们只是好奇……”
“苏姑娘对不住啊。”
云舒没再多言，自然地牵起苏窈有些微凉的手，带着她从容地离开了任务阁前。直到走出好一段距离，周围人少了些，云舒才放缓脚步，侧头温声对依旧有些瑟缩的苏窈说道：“不用害怕，他们都只是好奇罢了。我宗门内虽也有饲养灵宠灵兽，但似你这般……模样完全、灵智又高，且……”她顿了顿，眼中笑意更深，“且这般招人喜爱的，确实比较少见。他们并无恶意，只是天性使然。莫要放在心上。”
苏窈点点头，小声道：“嗯嗯，我知道了。”话虽如此，走出很远了，她仍能隐约感觉到背后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尤其是那对无法隐藏的耳朵和格外显眼的大尾巴，这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轻颤，下意识地往云舒身边又靠了靠。
感受到她的依赖，云舒眼中笑意更深，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走吧，我先带你回灵云峰，去见见我师尊。”
“见……见师尊？”苏窈闻言，内心瞬间被紧张填满。云舒都已经这么深不可测了，她的师尊……得是什么样的人物啊？是那种仙风道骨、威严无比、令人不敢直视的老前辈？还是冷漠疏离、难以接近的世外高人？万一……万一对方修为通天，一眼就看穿她这具可爱的皮囊之下其实是一个异世的男性灵魂，或者有什么奇奇怪怪的神通看穿自己其实不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怎么办……？会不会被当场判定为夺舍的邪魔、域外天魔附体？然后轻则被驱逐，重则被镇压、炼化，甚至魂飞魄散……
越想苏窈脸色越白，手指不自觉的攥紧了云舒的衣袖，似乎察觉到她的不安，云舒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微微俯身，平视着她的眼睛，语气格外柔和地安慰道：“不要怕。我师尊她……人很好的，最是通情达理，也最疼我们这些弟子。你心性纯善，身上又没有血腥戾气，师尊她明察秋毫定能看出你心性纯良，我只是带你去禀明情况，请求她允许你暂居灵云峰，她一定会同意的”。说着，她忍不住又伸手，用指尖轻轻拂过苏窈那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毛茸茸耳朵尖。
嗯……手感真好，软乎乎的，带着温热的体温和细微的绒毛触感。云舒心里默默想着，等这小家伙正式留在灵云峰，成了灵云峰的一员，以后岂不是可以经常……咳咳。她及时打住有些发散的思绪，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可靠的师姐模样。
“走吧。”云舒直起身，再次召出那柄流光潋滟的淡蓝色长剑，让它悬浮在离地尺许的高度，“灵云峰在主峰之侧，尚有段路程，我们御剑过去会快些。”
苏窈看着那熟悉的飞剑，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她学着之前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站到云舒身后，再次轻轻环住了对方的腰。
飞剑平稳升空，随即化作一道淡蓝色的流光，掠过下方恢弘的殿宇广场，朝着远处那座更为清幽灵秀、被淡淡云霞环绕的灵云峰疾驰而去。苏窈闭着眼，脸颊紧贴着身前唯一熟悉的气息来源，听着耳边呼啸却已被灵力屏障削弱的风声，心中再无暇欣赏脚下飞速掠过的仙境美景，只剩下对即将面对的、未知的“师尊”，那沉甸甸的、几乎让她喘不过气的敬畏与不安。命运的下一站，就在那座云雾缭绕的山峰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