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云舒从深沉的打坐中缓缓睁眼。她并非被声音惊醒,而是被一股突如其来、浓郁清冽的香气包裹——那气息有些熟悉,极似栀子花,却更为纯净深邃,正从屏风后弥漫开来,充盈了整个房间。
她起身,循着香源轻轻走去。绕过屏风,只见浴桶中苏窈双目紧闭,呼吸绵长,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几乎与灵泉蒸汽融为一体的微光。桶中原本灵气盎然的泉水,此刻色泽已略显黯淡,显然其中精华已被吸收大半。
“……看样子是要突破了。”云舒见状,心中稍定,轻声自语。可随即,她眼中又浮起一丝疑惑:“只是这股突然变得如此浓郁的香气……究竟是怎么回事?”
初遇苏窈时,她便嗅到过类似的栀子花气息,只以为是她天生的体香。如今这香气却浓烈了数倍,丝丝缕缕,沁人心脾,甚至让她体内运转的灵力都感到一丝莫名的舒畅。
鬼使神差地,云舒微微俯身,靠近了浴桶边沿。她想更清晰地辨别这气味的来源。鼻尖轻嗅间,那香气愈发清晰,仿佛带着晨露的栀子,又似月下悄然绽放的灵昙,纯净得不染尘埃。
就在这时,桶中的苏窈体内,那层阻碍许久的隔膜终于啵的一声轻响,豁然贯通——修为已至炼气五层!更为精纯的灵力奔涌过新开拓的经脉,带来一阵通体舒泰的清明感。
“成功了!”苏窈心中一阵欣喜,几乎要欢呼出声。
然而,这份喜悦还没来得及扩散,她猛然睁开的冰蓝色眼眸,就对上了一张近在咫尺、精致无瑕的脸庞——云舒的脸几乎贴到了眼前,两人呼吸可闻,距离近得……仿佛再近一寸,鼻尖就要相触。
“哇啊——!”
苏窈吓得魂飞魄散,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哗啦”一声猛地从水中站了起来!
云舒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向后微退,袖袍轻挥,一道无形的柔和灵力屏障展开,挡开了溅起的水花。
“师…师姐……你,你…你在干嘛?!”苏窈的声音带着刚突破后的微喘和十足的惊吓,结结巴巴,脸颊瞬间红透,内心慌乱。
云舒定了定神,语气依旧平静,只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我打坐时被异香所扰。循着味道过来,发现源头是你。为确认,便凑近了些。”她目光自然地落在苏窈身上,并未觉有何不妥,“看样子你是突破成功了…恭喜啊…不过我好奇的是,你身上的香气是怎么回事?”
苏窈闻言,这才后知后觉地用力嗅了嗅空气。果然,一股极其熟悉又浓郁了许多的栀子花甜香萦绕鼻端,与她记忆中吞食那朵奇异花朵后的味道如出一辙。
“这……这样啊…至于香味,我也不太清楚…”苏窈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正想解释,却猛然意识到另一个更要命的问题——
她!是!光!着!的!刚从水里站起来!在云舒师姐面前!
“呀——!!!”
一声短促的惊叫撕裂了房间的宁静。苏窈的脸瞬间红得滴血,手忙脚乱地一手横在胸前,另一手下意识捂住下身,“嗖”地缩回水里,溅起更大水花,把自己连头带耳朵埋了进去,只在水面上留下一串慌乱的气泡。
苏窈丝毫没注意到,她此刻羞窘至极、只想把自己藏起来的反应,已然与那不折不扣的怀春少女无异了。
云舒再次挥袖挡开水珠,看着瞬间“消失”在水面下、只余几缕银发飘浮的苏窈,感到一阵无言。
“苏师妹,”她有些好笑地叹了口气,声音透过水面传来,“你我皆是女子,何必如此大惊小怪?”
水下的苏窈紧闭着眼,内心疯狂哀嚎:*我灵魂可是个不折不扣的男的啊!就算身体不是,记忆和本能还在!赤身裸体面对这样一个漂亮的妙龄少女还毫无反应?那才叫不合常理!*她在水里咕噜噜吐着泡泡,含混嘟囔着谁也听不清的辩白。
云舒听着水中模糊的咕噜声,联想到她原是只不谙世事、独居山野的小灵狐,心中恍然——想必这小家伙对人类礼法规矩、男女之防毫无概念。如此单纯懵懂,日后在宗门内,怕是要闹出更多误会。
看来,自己这个做师姐的,除了引导修行,也得好好教教她这人世间的常识才行。云舒看着浴桶中那一团明显还在害羞躲藏的身影,眼中掠过一丝温柔又无奈的笑意。
“好了,苏师妹,不必如此。”她语气放缓,“你初化人形,又久居山野,于这人世间的伦常规矩懵懂,也属正常。”她顿了顿,声音清晰了几分,“但你既已入世修行,有些基本的道理,须得明白。”
苏窈在水下竖起耳朵,心头浮起一丝微妙的预感。
“譬如男女之防。”云舒的声音平稳如常,仿佛在讲解最基础的引气法门,“万物有阴阳之分,人身亦有男女之别。两者气血、体魄乃至性情皆不同,因此相处之道,也自有规矩。”
*果然……* 苏窈在水下听得脸颊微热。云舒师姐讲得在理,但这些对她而言,不过是再平凡不过的常识。她虽心下明了,却并未出声打断,只安静听着,待到云舒问起“可明白了?”时,便顺从地冒出水面,湿发贴在泛红的颊边,声音细若蚊呐地应道:“明、明白了……”
“我…我只是…刚化形不久,难免、难免有些不适应……”她越说声音越小,心里拼命找补:*对,就是因为“新身体”,害羞是正常的!*
云舒轻笑一声。“灵泉灵力你已吸收得差不多了。”她站起身,从一旁衣柜里取出一件青纱色的柔软睡裙,叠好放在浴桶边的架子上,“好了,出来吧。”
苏窈轻轻“嗯”了一声,又忸怩片刻,小声问:“有……有浴巾吗?”
云舒闻言一愣,随即忍俊不禁:“无碍,待你出浴,我可以用灵力帮你烘干。”
苏窈这才反应过来——对啊,这里是修仙界!她脸上微热,为自己的常识匮乏感到一丝窘迫。
接下来,她磨磨蹭蹭地,一点一点从浴桶中站起身,又一点一点挪出来,仿佛浴桶边沿有千钧重。
云舒看着她这副慢吞吞、仿佛进行重大仪式的样子,不禁扶额,直接走到屏风后,抬手一道温和灵力拂过。
苏窈只觉周身被一阵暖风包裹,湿漉的肌肤和长发瞬间清爽干透,舒适极了。
“这个好!”她眼睛一亮,心里暗下决心:像这种方便又实用的法术一定要早点学会!
还没来得及道谢,她忽然身子一轻——竟是被云舒打横抱了起来!双手下意识搂住云舒的脖子,内心一片混乱:我好歹也是个……瞥了眼自己现在纤细的手臂和身量……算了,好汉不提当年勇。但被一个女子这样公主抱着,这感觉也太奇怪了!她浑身僵硬地被云舒抱着,几步走到床榻边,轻轻放下。
“来,我教你怎么穿这种衣裙。”云舒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记得第一次见你时,你连系带都弄不明白呢。”
她拿起那件青纱睡裙,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地为苏窈穿戴,一边示范一边讲解:“喏,先这样……这里是这样系的……袖口要整理好……”
她的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苏窈的腰侧、颈窝,或是系带时轻轻拂过胸前。每当这时,云舒便发现,苏窈会浑身轻颤,头顶毛茸茸的耳朵和身后大尾巴瞬间绷直,冰蓝眼眸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云舒看着苏窈这副受惊小动物般的反应,心里难免觉得有趣。她装作若无其事,指尖“不经意”地又掠过苏窈腰间最怕痒的那处。
“呜!”苏窈果然又是一抖,耳朵尾巴再次炸毛,脸颊绯红。
云舒心里偷乐:小家伙的反应也太可爱了……
苏窈心里郁闷:…云舒师姐……不会是故意的吧?
待衣裙终于穿戴整齐,苏窈的脸已红如熟果,连耳尖都染上粉色。云舒看着她这副模样,那点想逗逗她的心思又冒了出来。
“好了,天色已晚,我也乏了。”云舒语调轻松,“那就一起歇息吧。”
“啊?!”苏窈瞬间僵住。
只见云舒真的开始抬手,缓缓解自己的衣带。
“师姐!我、我还不困!我、我打坐修炼!”苏窈连忙从床上跳起,语无伦次。
“噗嗤——”云舒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眼中光华流转,“好啦,逗你的。”她停手,语气恢复温和,“不早了,你修为尚浅,不休息的话身体易乏。我已至金丹,便是一月不眠也无碍。”说罢,她抬手揉了揉苏窈毛茸茸的耳朵,又顺手捋了一把那蓬松的大尾巴,惹得苏窈一阵轻颤,这才将外衫理好,走向一旁蒲团,盘膝坐下,很快入了定,只留下一个静谧的背影。
苏窈愣愣站在床边,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好哇……自己这是被调戏了!*
她暗暗咬牙,心里直跺脚,却又拿那已入定的人毫无办法。最后只好气鼓鼓转身,背对云舒的方向,掀开被子躺进去,闭上眼睛。
窗外月色如水,灵云峰万籁俱寂。房间里,只余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以及某个小狐狸精心里那团尚未平复的、乱糟糟的涟漪。
另一边,宗主阁内灯火通明。
墨璃正与一名身着宗主服饰、气质儒雅中透着威严的中年男子交谈。此人正是月隐宗现任宗主,沈清。
“什么?你新收了一只已化为人形的狐妖做徒弟?”沈清面露惊讶,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什么修为?”
这倒不是他大惊小怪。实在是因为这位灵云峰首座、他的师妹墨璃,自从他接任宗主这几十年来,峰上弟子数目始终寥寥无几,用“屈指可数”来形容都不为过。尽管她眼光独到,收下的弟子个个天赋不俗,但区区几人独占一峰资源,难免惹来宗内一些非议。若非墨璃是他同门师妹,加之其实力确属宗门顶尖,恐怕早有不满之声沸反盈天。
如今她竟又破例收徒?沈清心中念头急转:莫非是又发现了什么天赋绝伦、万年难遇的奇才?或是那狐妖身上,藏着某种惊世秘密?
墨璃依旧那副慵懒模样,指尖轻轻拂过茶杯边缘,淡淡道:“嗯,修为不高,好像是炼气四层吧……看着怪可爱顺眼的。加上我弟子也喜欢。既然顺眼又投缘,收下便收下了。”
“炼气四层……?”沈清又是一怔。
墨璃瞥了眼这位一惊一乍的师兄,无奈道:“师兄,你如今已是一宗之主了,能不能稳重些……”
沈清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墨璃师妹,不是我不信你。据我所知,能够化形的妖兽,起码也得是元婴期吧?”他放缓语气,带着探究,“你同师兄我说句实话,你那新收的小弟子,修为真就只有炼气期?身上……就没有什么特殊之处?比如身负某种上古血脉,或是知晓什么了不得的机缘隐秘?”
墨璃放下茶杯,有些好笑地看向心思缜密的师兄:“你怎么就不信我呢?若真有什么惊天秘密或逆天血脉,我瞒谁还能瞒着你么?那只小狐狸,或许只是运气好,偶然寻得了什么天材地宝,侥幸化了形。你若不信,明天来灵云峰一瞧便知。”
沈清沉默片刻。灯火映照下,他的眼神里仍清晰写着“不信”二字。
“不用等明天,”他站起身,作势欲走,“我现在就去灵云峰瞧上一瞧。眼见为实,总能看出些端倪。”
“哎,师兄且慢。”墨璃身形未动,声音却及时响起,“如今天色已晚,我那徒儿修为尚浅,怕是早已歇下了。她刚化形入宗,难免胆怯疲乏。明日再看也不迟……再说了,你堂堂一宗之主,大半夜跑去见一个炼气期的小妖,也不怕吓着她?她既已入了我灵云峰,难不成还能跑了?”
沈清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墨璃。见她神色坦然,转念一想,自己这般急切,确实有失妥当,终是点了点头。
“也罢,便依你所言。”他重新坐回主位,目光却仍落在墨璃身上,带着未尽的好奇与审视,“那明日,我定要好好瞧瞧,你这新收的徒儿,究竟有何特别,能让你这般……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