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午后,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新绿筛过,落在古旧神社的石阶上,碎成一地摇晃的金斑。空气里浮动着泥土被晒暖的微腥,以及某种更清冽、更悠远的、属于草木和线香混合的气息。风很轻,偶尔拂过檐角褪色的风铃,也只带起一丝欲语还休的叮咚,旋即又重归寂静。
我踩着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板,一级一级往上走。手里提着的食盒随着脚步轻轻晃动,里面是刚出炉的樱饼,软糯的米香和淡淡的樱花叶气味,透过缝隙丝丝缕缕地飘出来。
这已经是连续第……多少天了?我自己也记不清。好像从那个同样飘着樱花的下午,偶然闯入这座几乎被遗忘在山腰的神社,见到独自一人坐在廊下看云的巫女小姐开始,这条洒满碎光的上山小径,就成了我日常里最理所当然的一部分。
起初只是觉得,独自守在这偌大、空寂神社里的她,一定很寂寞吧。神明大人是否真的存在我不清楚,但作为“代理”的她,那双总是望着远山或是庭前花树的眼眸,安静得让人心里发空。于是便试着带些山下热闹处买的点心,讲些学校里、朋友间的趣事。她的回应起初很淡,只是安静地听,偶尔点头,唇角弯起极浅的弧度,像石子投入深潭,漾开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渐渐地,她会在我常来的时刻提前备好茶,会对我带来的某样点心多看一眼,会在我讲到某些笨拙出糗的片段时,用宽大的袖口掩着唇,发出很轻很轻的笑声。这座时间仿佛凝滞的神社,因为我的每日造访,似乎也染上了一点活泛的人间温度。
今天,似乎有些不同。并非环境,而是某种盘旋在我胸腔里的、陌生的蠢动。学妹那张总是红扑扑的、带着点迷糊神气的脸,还有昨天放学后,在洒满夕晖的教室走廊里,她低头捏着衣角,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出的那句话,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
我需要听听别人的意见。而“别人”,不知何时,在我心里,几乎等同于廊下那个安静的身影。
绕过最后一道鸟居,熟悉的庭院映入眼帘。几株晚樱还在零零落落地飘着花瓣,粉白的一小点一小点,旋着、舞着,落在覆着青苔的石灯笼上,落在洁净的沙砾地面。她果然在那里。
背对着我,跪坐在廊下的蒲团上。墨黑的长发没有像举行正式仪式时那样高高束起,只是柔顺地披在背后,发梢几乎垂到腰际,衬得那身红白二色的巫女服更加醒目。腰背挺直,姿态是经年累月训练出的优雅端庄,却无端透出一股单薄的、与周遭过于空旷的寂静融为一体的孤清。
“午安,千雪。”我换上院内专用的草履,踏上木质回廊,故意放重了脚步。
她闻声,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松,慢慢转过头来。额前整齐的刘海下,是一双颜色略浅、像是蒙着春日山间薄雾的眼眸。看到我,尤其是看到我手里的食盒,那层薄雾似乎散开些许,露出底下温润的光。
“您来了。”声音也和往常一样,清清泠泠的,像溪水流过卵石。“今天似乎比往日稍晚一些。”
“路上耽搁了一下。”我把食盒放在她身侧的矮几上,在她对面坐下。她早已摆好了两个茶盏,深褐色的陶胚,质朴无华,却带着妥帖的温度。她执起小巧的铁壶,注水的动作流畅平稳,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她小半张脸,只看得见低垂的、弧度美好的睫毛。
茶香袅袅。是焙煎茶,略带焦苦的香气里,又有一丝回甘。
我挠了挠头,接过她推来的茶盏,温度透过杯壁熨帖着掌心。往常这时候,我大概已经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今日见闻了,但今天,那个盘旋的话题梗在喉头,让我有点不知如何开口,只能先拿起一块樱饼咬了一口,甜糯的豆沙馅在嘴里化开。
“……好吃吗?”她双手捧着茶盏,小口啜饮,目光落在我脸上。
“嗯!还是那家老店买的,你最……咳,我觉得你会喜欢的那种甜度。”差点顺口说出“你最喜欢”,及时刹住车,脸上有点发烫。
她似乎没在意这个小细节,只是很浅地笑了笑,目光又移向庭院里那株还在坚持飘落最后几片花瓣的樱树。“樱花,也快要落尽了。”
气氛安静得恰到好处,带着一点春日将逝的淡淡怅惘。我觉得是时候了。
“那个,千雪……”我放下吃了一半的樱饼,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些,“我……有件事,想跟你说说,听听你的看法。”
她转回视线,静静地看着我,等待下文。
“就是……嗯,关于恋爱的事。”我捏了捏自己的手指,“我好像……有想要谈恋爱的想法了。”
她捧着茶盏的手指,似乎微微收紧了一些,指节透出一点白。但声音依旧平稳:“这样啊。是人之常情呢。即便是神明,在古老的传说里,也会有心动和眷恋的时刻。”她顿了顿,补充道,“这很正常。”
得到这样平静而“通情达理”的回应,我莫名松了口气,胆子也大了一点。“是吧!你也这么觉得!”我用力点点头,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其实……是有一个学妹,她……呃,好像对我有点那个意思。昨天,还跟我说了……类似告白的话。”
我偷偷觑着她的表情,想从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出些“过来人”或者“朋友”式的鼓励或调侃。
庭院里很静。连最后几片樱花飘落的簌簌声都消失了。风似乎也停了。
她手中的茶盏,忽然发出一声极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脆响。
我吓了一跳,定睛看去。那只深褐色的陶杯,杯沿处裂开了一道细纹,并不明显,但确实存在。杯里的茶水似乎晃了晃,有几滴溅了出来,落在她铺展在身前的、洁白的“袴”上。深色的茶渍迅速晕开,边缘参差,在雪白的布料上,显得格外刺目。
“啊!杯子裂了?烫到没有?”我下意识想去查看她的手。
她却恍若未闻,也没有去看衣摆上的污渍。只是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总是蒙着薄雾的浅色眼眸,此刻雾霭散尽,却并非露出晴朗的天空,而是某种我完全陌生的、深不见底的东西。她的瞳孔似乎收缩了一下,紧紧地盯着我。
“您说……”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尾音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意,“要答应……那位学妹的告白?”
那语调很奇怪。不像疑问,不像确认,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坚硬的表层下悄然碎裂时,发出的细微回响。
“我……我还没决定呢,这不就是想听听你的……”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话也说得磕巴起来。
“为什么?”
“诶?”
“为什么……”她重复道,声音更轻了,却每个字都像冰棱,轻轻敲在我耳膜上,“明明已经有我了。”
我彻底愣住,脑子一下子没转过弯来。“有……有你?千雪,你是指……作为朋友?可是,这和谈恋爱是两回事……”
“是两回事吗?”她忽然截断我的话,身体微微前倾。我们之间的距离本来就不远,这一下,几乎能看清她眼中细碎的、摇曳的光,以及那光底下汹涌的、我无法理解的暗流。“每天来这里见我的是您。给我带各种点心,告诉我外面有趣事情的,是您。说担心我一个人会无聊,会永远这样陪我说话的……也是您。”
她的语速并不快,甚至比平时更慢,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却像带着某种控诉的力度,砸得我有些发懵。
“我……我只是……”我想辩解,我只是觉得她需要陪伴,我只是把她当成很重要的朋友,但看着她此刻的眼神,这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然后,她忽然伸出手。那只手很好看,手指纤细白皙,此刻却微微颤抖着,带着一种孤注一掷般的力道,拽住了我卫衣的衣袖。布料在她指间收紧。
我僵住了,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她从未有过这样的举动,我们之间,始终保持着某种不言自明的、礼貌而舒适的距离。
“您早就是我的了。”她抬起眼,湿漉漉的,不是泪水,而是某种更加汹涌的情绪浸透后的痕迹,让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也执拗得惊人。“从您第一次踏进这座神社,坐在我身边,对我笑的那一刻起……就是我的。”
她的另一只手,不知何时拿起了放在身旁的神乐铃。那串铃铛原本该在神乐舞中发出清越的响声,此刻却被她以一种近乎缠绕的姿态,轻轻环上了我的手腕。冰凉的金属触感贴上皮肤,铃铛悄无声息。
“所以,”她看着我被铃铛松松圈住的手腕,又抬眼看向我,声音终于带上了明显的、压抑不住的颤抖,却比任何时刻都要清晰,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不可以去找别人。”
庭院里,最后一瓣樱花,悄然飘落,无声无息地没入沙砾之中。
风,不知何时又起了,穿过空旷的殿宇和回廊,发出呜呜的低吟,像是在应和着某种无声的、却已骤然绷紧到极致的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