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上的触感冰凉而清晰，金属的硬度透过皮肤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禁锢意味。那串神乐铃——通常只在她主持正式仪式，跳起庄严静谧的神乐舞时才会使用的法器——此刻却以一种近乎私密的、缠绕的姿态圈在我的腕上。铃铛寂静无声，仿佛连它们也屏住了呼吸，抑或是被她指尖那股无形的力量所压制，不敢发出丝毫清响，来惊破这几乎凝滞的空气。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投入深水的石子，还没来得及思考，就被四面八方涌来的、陌生而汹涌的情绪淹没了。千雪的话，每一个字都听懂了，连在一起，却构筑成一个我完全无法理解的世界。
“我的……所有物？”我下意识地重复，声音干涩得厉害。视线从她湿漉漉却异常执拗的眼睛，移到她紧抓着我衣袖的、微微颤抖的手指，再落到腕间那圈冰冷的铃铛上。一种荒谬感，混合着某种更深层的、连自己都辨不清的悸动，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千雪，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她拽着我衣袖的手指又收紧了些，指节绷得发白，仿佛那是她与这个突然倾斜的世界之间，唯一的锚点。“我知道。”她回答，声音依旧带着颤，却异常清晰，像投入冰湖的石子，沉甸甸地落下。“比您知道的，更清楚。”
她垂下眼睑，目光落在我们之间那微不足道又仿佛无限拉近的距离上，落在我腕间的铃铛上。“您每天带来的点心，讲的故事，担心的眼神……还有，您坐在这里时，身上传来的、阳光和风的味道。”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却一字一句，敲打在我的耳膜上，“这些，一点一点，把‘无聊’和‘寂静’挤走了。这座神社，这片庭院，还有我……都习惯了。”
她重新抬起眼，那层雾气彻底消散后，眼底是一种近乎纯粹的、孩子般的偏执，却又糅合了某种沉淀已久、终于破土而出的暗涌。“习惯了，就是我的了。您让这里变得不同，您让我变得不同。所以，您也是我的。全部都是。”
不是请求，不是商量，甚至不是宣告。只是在陈述一个她认定已久的、理所当然的事实。
脸颊无法控制地发起烫来，心脏在肋骨后面敲打着混乱的鼓点。我试图抽回手，手腕上的铃铛随着动作轻轻磕碰，发出一两声细微的“叮”，在这过分安静的氛围里显得格外突兀。她的手指却收得更紧，固执地、甚至有些笨拙地维持着那个缠绕的姿势，仿佛一旦松开，我就会立刻消失，或者转身跑去答应那个“学妹”的告白。
“可是……这不一样，千雪！”混乱中，我试图理清思绪，找回平时那种“朋友”式的相处逻辑。“我对你好，是因为……因为你一个人在这里，我只是想让你开心点，就像……就像对待一个很重要的朋友！恋爱……恋爱是另一回事啊！”
“朋友？”她轻轻重复这个词，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那弧度不像笑，倒像被什么刺痛了。“会每天雷打不动来看望的朋友？会记住对方喜欢吃什么甜度的朋友？会在看到对方寂寞时，就恨不得把整个世界的有趣都搬过来的朋友？”她摇摇头，墨黑的长发随着动作在肩头滑动，“不对。您做的，早就超过了‘朋友’。”
她往前又凑近了一点点，属于她的、清冷的线香混合着淡淡茶香的气息，几乎将我笼罩。“您看着我时，眼睛里有光。和我说话时，会不自觉地笑。这些，我都看见了。”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质感，却带着灼人的热度，“您告诉我，这也是‘朋友’吗？”
我张了张嘴，却哑口无言。那些我以为再自然不过的举动，那些发自内心的关切和陪伴，在她的注视和解读下，忽然被赋予了完全不同的色彩和重量。我想反驳，想大声说“就是朋友！”，可话到嘴边，却在她那双映着我无措倒影的眼眸前，溃不成军。因为我确实……无法否认那些细节。
手腕上的铃铛又轻轻响了一下。她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过于激烈的反应和话语，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眼底那汹涌的暗流稍稍退去些许，露出底下熟悉的、属于“千雪”的温软，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无助。那种强烈的、近乎锋利的占有欲，像潮水般短暂地退去，留下被冲刷得不知所措的她自己，和同样狼狈的我。
“……抱歉。”她忽然松开了拽着我衣袖的手，指尖蜷缩起来，抵在自己的膝盖上，低下头。声音也恢复了平时的轻柔，只是还残留着一点鼻音。“我……说了奇怪的话。用了……奇怪的方式。”
她的目光落在那圈铃铛上，仿佛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这个……也抱歉。”她伸出手，指尖有些迟疑地触碰到铃铛，想要解开，动作却因为细微的颤抖而显得笨拙。
就在她的指尖碰到我皮肤的前一瞬，我鬼使神差地，没有动。
她解开了缠绕，神乐铃被她轻轻握回手中，那冰凉的触感离开手腕，带起一阵莫名的空落。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一圈无形的印记。
空气重新开始流动，却充满了某种粘稠的、不知该如何打破的尴尬。矮几上，裂了缝的茶盏静静立着，袴摆上的茶渍已经晕染成更深的一团。樱饼的甜香还在飘散，却无人再想触碰。
我该说什么？对不起？还是当作一切都没发生？或者，追问下去？
最终，我只是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没……没事。”
她默默地将神乐铃放回身侧原来的位置，动作恢复了以往的优雅平稳，只是指尖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然后，她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投向庭院，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几乎颠覆认知的风暴从未发生过。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
“那位学妹……”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是个怎样的人？”
我心脏猛地一跳。这问题比刚才直接的宣言更让我坐立不安。“就……很普通的一个学妹。有点迷糊，容易害羞，人挺好的……”
“可爱吗？”她打断我，依旧看着庭院。
“……嗯。”我无法否认。学妹确实有那种毫无攻击性的、让人心生好感的可爱。
“哦。”她极轻地应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捧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夕阳的光线开始偏移，将廊柱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木质的地板上。该下山了。往常这个时候，我会轻松地道别，说明天再来。但今天，“明天”这个词，忽然变得无比沉重。
我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那个……千雪，我……”
她也站了起来，双手交叠在身前，恢复了那个温文尔雅、气质出尘的巫女姿态，只是眼睫低垂着。“您该回去了。路上小心。”
“……嗯。你也是。”我顿了顿，看着被她放在一旁的神乐铃，又看看她平静的侧脸，那句憋了许久的话，最终还是冲口而出，“刚才……你说的……我……我会好好想想的。”
她倏地抬眼看我。眸子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快得抓不住。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幅度很小。
“好。”
我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神社。下山的路似乎比来时漫长了许多。腕间似乎还残留着金属的凉意，和她手指颤抖的触感。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她的话——“您早就是我的所有物了”。
朋友？还是……别的什么？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我掏出来一看，是学妹发来的消息，一个可爱的猫咪表情，后面跟着一句：“学长，明天放学后有空吗？我……我想再跟你说说话。”
我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久久没有落下。身后的神社，隐没在愈发浓重的暮色和山林苍翠之中，寂静无声，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视线，一直追随着我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