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从未如此漫长。
暮色四合，山林间的阴影被拉扯得怪异而绵长。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鸟雀归巢的啁啾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模糊而不真切。腕间仿佛还残留着那圈冰凉的金属触感，以及她指尖颤抖的、不容置疑的力道。
“您早就是我的所有物了。”
那句话，连同她说这话时湿漉漉却异常执拗的眼睛，像一道无法驱散的咒文，在我脑海里反复回响，循环播放。每一次回响，都带来一阵新的、滚烫的悸动和更深的茫然。
朋友？我真的……只是把她当成朋友吗？
每天雷打不动的拜访，下意识记住她偏好的甜度，绞尽脑汁搜寻有趣的话题，看到她安静微笑时心底泛起的柔软满足……这些，难道真的只是“朋友”的范畴？
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某种陌生的、酸涩而又隐隐发烫的情绪。我想起她捧着茶杯时低垂的睫毛，想起她听我讲笨拙糗事时掩唇轻笑的样子，想起她望着飘落樱花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寂寥……那些画面原本清晰而温暖，此刻却蒙上了一层她方才话语里那种偏执而炽烈的色彩，变得烫手起来。
还有……学妹。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但我没有去看。不用看也知道是谁。那张总是红扑扑的、带着迷糊神气的脸，昨天走廊里细如蚊蚋的告白，此刻在千雪那句“明明已经有我了”的对照下，显得如此……轻飘飘的。不是学妹不够好，而是那份好感，似乎从一开始，就建立在完全不同的地基上。对学妹，是觉得可爱，想要照顾，是可以预见的、属于同龄人之间的、带着青涩甜蜜的普通恋爱。而对千雪……
我不知道。
那种感觉更深，更沉，像根系悄然扎进了神社古老的石缝和泥土里，等我察觉时，早已盘根错节，牵扯着我自己都未曾看清的依赖、怜惜、习惯，以及……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我停下脚步，靠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仰起头。枝叶缝隙间，天空是暗沉沉的蓝紫色。山顶方向，神社的轮廓早已隐没，只有檐角的风铃，或许还在随着晚风，发出无人倾听的叮咚。
“我会好好想想的。”
我对她说了这样的话。现在，“想”的结果，却是一团更大的乱麻。
第二天，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课堂上，教授的声音像是背景杂音。午餐时，朋友说了什么笑话，我也只是勉强扯了扯嘴角。眼前总是晃动着那只裂了缝的陶杯，茶渍在她洁白袴上晕开的形状，以及她指尖缠绕神乐铃时，那种近乎献祭般的专注。
我知道我必须去。无论是为了说清楚，还是为了……确认什么。那句承诺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放学铃声一响，我便抓起书包。学妹果然等在教室门口不远处的走廊窗边，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害羞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
“学……学长。”她小声打招呼，脸颊染上熟悉的红晕。
“嗯。”我应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些，“不是说……有事要说吗？”
“是、是的！”她点点头，像是鼓足了勇气，“我们……去中庭走走好吗？那里……现在人比较少。”
我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着她微微晃动的马尾辫，心里却没有任何预想中的紧张或期待，只有一片空茫的烦乱。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走廊，空气中的微尘飞舞，一切都那么平常，却与我此刻的心境格格不入。
中庭确实安静，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草坪和长椅上。我们在一条没什么人的小径上慢慢走着。
“学长，”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脸更红了，但眼神很认真，“昨天……我说的话，你可能觉得太突然了。我、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我，我喜欢学长。从你上次帮我搬很重的资料开始，就……就一直注意你了。学长很温柔，很可靠，总是很照顾人……”她语速很快，像是怕一停下来就失去勇气，“我知道学长可能……还没有那种感觉，但是，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我们可以先从朋友做起，慢慢……”
她仰着脸，眼神清澈，带着全然的信任和期盼。那是一种很干净、很美好的喜欢，没有任何沉重的附加，就像初夏枝头带着露珠的花苞。
我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面对这样的真诚，我无法敷衍，也无法拖延。就在昨天之前，或许我还会犹豫，会考虑“试试看”。但现在，不行了。不只是因为千雪那番惊心动魄的宣告，更因为，当我看着她，听着她的告白时，我脑海里反复出现的，是另一个身影，是另一双浸透了复杂情绪的眼睛，是腕间冰凉的幻觉，是那句“您早就是我的了”。
那份重量，早已在我无知无觉的时候，压过了其他一切。
“对不起。”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但清晰。
学妹的眼睛眨了眨，脸上的红晕慢慢褪去，浮现出一丝愕然和不知所措。
“对不起，”我重复了一遍，对她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的心意。你是个很好、很可爱的女孩。但是……我没办法接受。不是因为你的原因，是我自己的问题。”
“学长……”她声音有些发颤，“是……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吗？”
我直起身，看着她瞬间黯淡下去却强忍着不让自己显得太难过的眼睛，喉咙发紧。喜欢的人？那个词，我能用在千雪身上吗？在经历了昨天那一切之后？
“我……不确定。”我最终只能给出这样含糊而残酷的答案，“但我心里，确实……有放不下的人。所以，对不起。”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哗哗声。她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手，飞快地擦了擦眼角。
“我……我知道了。”她声音很轻，带着努力压抑的鼻音，“谢谢学长……告诉我实话。虽然……虽然很难过，但是，比被糊弄过去要好。”她吸了吸鼻子，再次抬起头时，眼圈红红的，却努力对我挤出一个笑容，“那……学长要加油哦。对那个……放不下的人。”
她的体贴和善良，在此刻让我感到加倍的愧疚。“谢谢你，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的。”她摇摇头，往后退了一小步，“那……我先回去了。学长再见。”
“再见。”
看着她快步离开、略显仓皇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初夏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拒绝一个真心喜欢自己的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是一件轻松的事。但与此同时，心底那块关于学妹的巨石，似乎终于被搬开了，留下一个清晰的、空洞的印痕。
然而，更庞大、更混沌的阴影，却从那个空洞里迅速弥漫开来，笼罩了一切。
千雪。
我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手腕，那里空空如也，只有皮肤下微微跳动的脉搏。但那种被缠绕、被标记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我迈开脚步，不是走向回家的路，而是再次转向通往山腰神社的方向。脚步起初有些迟疑，但越来越快。我需要见到她。立刻。马上。不是因为想通了什么，恰恰相反，是因为一切变得更加混乱不清。我需要看到她的脸，听到她的声音，确认昨天那一切不是一场离奇的幻觉，确认那份沉重而陌生的“所有”关系，究竟意味着什么。
夕阳再次西斜，将我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踏上神社石阶时，心跳如擂鼓。空气里依旧浮动着草木和线香的气息，却似乎比往日更沉静，静得让人心慌。
绕过鸟居，庭院映入眼帘。晚樱的花瓣几乎落尽了，沙砾地面格外洁净。廊下……空无一人。
心猛地往下一沉。
我踏上回廊，草履踩在木板上的声音在空旷中回响。她常坐的蒲团还在，矮几也在，上面甚至还摆着两只干净的茶杯。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只是没有了那个安静的身影。
“千雪？”我试着喊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有些突兀。
没有回应。
殿宇深处，似乎有极其轻微的响动。我犹豫了一下，脱下草履，只穿着袜子，轻手轻脚地朝主殿方向走去。木质地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主殿的门虚掩着。里面光线很暗，只有长明灯微弱的光芒，映照着肃穆的神像和帷幔。空气中线香的味道更加浓郁。
然后，我看到了她。
她没有穿平时那身红白巫女服，而是换了一身更为正式、更为繁复的祭典装束——纯白的“千早”外衣，绯红的“袴”，长发用“神子髻”高高束起，插着华丽的发饰。她背对着殿门，跪坐在神像前的蒲团上，身姿挺直，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像。
但她不是一尊像。她的肩膀，在极其轻微地颤抖。
她在哭吗？还是只是……在压抑着什么？
我想起昨天她湿漉漉的眼睛，想起她颤抖的手指，想起那近乎崩溃边缘却又强行维持的平静。今天这一身郑重到近乎凛然的装束，又意味着什么？是一种宣告？一种防御？还是一种……仪式？
我站在门外阴影里，喉头发紧，进退维谷。昨天的风暴尚未平息，今天又撞见她如此不同寻常的模样。那身庄严的祭服，仿佛在我们之间划下了一道更深的、属于“神明代理”与“凡人”的鸿沟，提醒着我她的身份，以及我们之间那早已模糊不清、此刻却尖锐凸显的距离。
可是，她颤抖的肩膀，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我所有的犹豫和困惑。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虚掩的殿门。
“千雪。”
她猛地一颤，像是受惊的小动物，倏地转过头来。脸上果然有未干的泪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细微的水光。看到是我，她眼中飞快地掠过惊愕、慌乱，随即是某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她没有立刻擦去眼泪，只是那样看着我，嘴唇抿得紧紧的，那身华美的祭服衬得她此刻的表情更加脆弱，也更加……执拗。
“您……怎么来了？”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努力维持着平稳。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慢慢走过去，在她身边停下，却没有坐下。视线掠过她发间精致却沉重的发饰，掠过她微微泛红的眼角，最后落在地面上我们几乎要碰到一起的影子。
“我拒绝她了。”我说。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的神殿里异常清晰。
她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肩膀的颤抖停止了，只是仰头望着我，屏住了呼吸。
长明灯的火苗轻轻跳动了一下，将她眼中瞬间涌起的、我无法完全读懂的光芒，映照得摇曳不定。那光芒里，有难以置信，有骤然放松的虚脱，有更深的不安，还有一种……近乎贪婪的、小心翼翼的希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