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阳光似乎比往日更加明晃晃的，透过树叶缝隙洒在上山石阶上，跳跃得有些刺眼。我拎着刚出炉的、还带着热气的鲷鱼烧，心跳迅速却不全是因为爬山的缘故。
踏入神社庭院，一切如常。寂静，洁净，时间缓慢流淌。千雪没有坐在廊下，而是在拜殿前拿着扫帚，轻轻扫着昨夜被风吹落的零星树叶。她换回了素净的红白巫女服，墨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白色檀纸束在脑后，几缕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拂过脸颊。听到我的脚步声，她停下动作，转过头来。
晨光里，她的脸有些透明感，眼圈下方似乎还有一点极淡的青色，但眼神清澈，看到我，便微微弯起嘴角，露出那个我已经看惯了的、温婉宁静的笑容。仿佛昨天在主殿里流泪、穿着沉重祭服质问我的，是另一个人。
“您来了。”她放下扫帚，迎上来几步，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纸袋上，“今天带了鲷鱼烧？”
“嗯，红豆馅的。”我把纸袋递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两人都微微一顿，随即各自若无其事地分开。气氛还是有些微妙的凝滞，像晨间未散的薄雾。
我们一起在廊下坐好。她安静地吃着鲷鱼烧，小口小口的，很斯文。我看着她，心里盘桓了一早上的问题，终于还是忍不住，带着点试探的意味问了出来：“千雪，你平时……会离开神社，到山下去吗？我是说，除了必要的采购之外。”
她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拿起旁边的茶杯喝了口水，才慢慢说：“很少。采购生活必需品，或者偶尔需要去镇上的神社会馆取些东西，才会出去。”她抬起眼看我，“怎么突然问这个？”
脸上有点发烫，我挠了挠头，视线飘向庭院里绿意盎然的枫树：“就是……觉得你总是一个人待在这里，会不会闷。山下……其实也有很多有趣的地方。”我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鼓起某种勇气，“那个……明天，天气好像不错。我想……我是说，如果你愿意的话，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就当是……散散心？”
说完，我都不敢看她，只顾盯着自己膝盖上牛仔裤的纹路，耳朵尖大概已经红透了。这算是什么邀请？朋友之间的邀约？还是……昨天那番混乱之后的某种补偿或试探？我自己也搞不清。
身旁半晌没有声音。只有风轻轻吹过檐铃的细响。
我忍不住悄悄抬起眼。
千雪正看着我，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映着天光和我的窘态，看不出太多情绪。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手里剩下的鲷鱼烧慢慢吃完，又仔细地擦了擦手和嘴角。
然后，她站起身，对着我微微欠身：“请您稍等片刻。”
“啊？等……等什么？”
她没有解释，只是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主殿的方向。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廊下，心里七上八下，连美味的鲷鱼烧都忘了吃。这是……要去做什么？拒绝也需要这么正式吗？
等待的时间被无限拉长。我听着自己砰砰的心跳，数着庭院里石灯笼上的纹路，时不时瞟向主殿紧闭的门扉。她到底在干嘛？
大概过了有十分钟，在我几乎要坐不住的时候，主殿的门被轻轻拉开了。千雪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庄重和一丝几不可察的雀跃的神情。她走到我面前，双手交叠在身前，用一种汇报般的口吻，清晰而温和地说：
“让您久等了。我刚才，去向神明大人请愿了。”
“请……愿？”我愣住了。
“是的。”她点了点头，目光温顺地垂落，“询问神明大人，我明日是否可以暂时离开神社，与您一同外出。”她顿了顿，抬起眼，眼底漾开一点极浅的、真实的笑意，“神明大人……同意了。”
我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去向神明请愿？她自己不就是……代理神明的人吗？这个流程……怎么听起来有点……自问自答的意味？但看着她一本正经、甚至隐隐透着点“这可是神明许可”的认真劲儿，我那些吐槽的话又全部噎了回去，只剩下一种哭笑不得的、又莫名觉得她可爱的心情。
“是……是吗，”我干巴巴地应道，“那……那就好。明天上午，我来接你？”
“好。”她微笑着应下，“我等您。”
第二天是个晴朗的周末。我换上干净的衬衫和长裤，站在神社鸟居下时，竟有种比第一次来还要紧张的感觉。
千雪很快出现了。她没有穿巫女服，而是换了一身素雅的浅蓝色连衣裙，外面罩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只在鬓边别了一枚小小的、樱花形状的发卡。褪去了神职的庄严，她看起来就像个气质出众的普通女大学生，只是那份出尘的安静感依旧萦绕周身。
“这样……可以吗？”她在我面前站定，稍稍转了个圈，裙摆荡开小小的弧度，脸上带着点不确定的腼腆。
“……很适合你。”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心跳得厉害。
下山，乘车，抵达繁华的商业区。周围是喧闹的人声、音乐声、店铺招揽客人的声音。千雪走在我身边半步远的位置，起初显得有些拘谨，目光略带好奇地掠过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和步履匆匆的行人。她的手安静地垂在身侧，我没有去牵——还不是时候，也不知道对不对。
“想看电影吗？”我指了指不远处巨大的影院招牌，“最近好像有部评价不错的动画电影。”
她仰头看了看那炫目的海报，点点头：“好。”
买票，入场。昏暗的影厅里，只有银幕的光明明灭灭。我们并排坐着，中间放着爆米花桶。电影很有趣，充满了幻想和温情。看到有趣的片段，我忍不住笑出声，转头想跟她分享，却发现她并没有专注地盯着银幕，而是微微侧着脸，目光似乎落在……我斜前方几排的位置？
那里坐着几个同样来看电影的年轻人，其中有个女孩侧脸很漂亮，在银幕光的映照下轮廓柔和。
我还没反应过来，手臂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转头，千雪不知何时收回视线，正用竹签戳起一颗裹满焦糖的爆米花，递到我嘴边。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微微地、几不可察地嘟起了一点。
“吃。”她轻声说，眼睛看着爆米花，不看我。
我愣愣地张嘴接过，甜腻的焦糖味在舌尖化开。她又戳了一颗，递过来，依旧是那个微微嘟着嘴、目不斜视的样子。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是不是……看到了我刚才瞥向那个漂亮女孩的视线？
这个认知让我的脸腾地热了起来，心里却泛起一丝奇异的、带着甜味的涟漪。我乖乖地又吃下她递来的爆米花，这次，她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