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散场,随着人流走出来,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我觑着她的神色,似乎……还好?至少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
“接下来……去吃饭吧?”我提议,试图打破那点残留的尴尬,“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店,口味比较清淡,你应该会喜欢。”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家店是传统的日式料理店,环境清雅。我们被引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座位。点完餐,等待的间隙,气氛又有些沉默。
我看着她低头摆弄着桌上的筷枕,心里那股想要拉近距离、却又不知如何下手的焦躁感又冒了出来。忽然想起一直以来我们之间那种过于礼貌的称谓。
“千雪,”我鼓起勇气开口。
“嗯?”她抬起眼。
“那个……以后,我可以用‘你’来称呼你吗?还有……你也不要总是用‘您’来叫我了。”我脸上有点热,但还是坚持说了下去,“感觉……太生分了。我们……至少也是朋友……或者,朋友以上的关系了吧?”最后半句,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她拿着筷枕的手指停住了。浅色的眸子凝视着我,里面有什么情绪飞快地掠过,惊讶,迟疑,然后慢慢沉淀为一种柔和的微光。她微微偏过头,耳根似乎泛起一点极淡的粉色。
“……好。”她轻轻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那么……阳太。”她第一次叫了我的名字,不是姓氏,也不是“您”,而是名字。那两个字从她唇间吐出,清清泠泠的,却像带着小钩子,在我心上轻轻挠了一下。
饭菜上来了,话题也渐渐打开。我给她介绍着菜式,她也尝试着说起一些神社里琐碎的、有趣的日常,比如某只经常来偷吃供品的狐狸,或者春天里第一株破土而出的紫阳花。气氛逐渐融洽,之前电影院那点小小的不快,似乎也被食物的香气和逐渐升温的交谈冲淡了。
吃完饭,时间还早。我们沿着河边的步道慢慢散步消食。夕阳的余晖将河水染成金红色,景色很美。千雪似乎也放松了许多,偶尔会指着河对岸某处漂亮的建筑问那是什么。
就在这时,两个看起来是大学生模样的女生迎面走来,似乎在找路,其中一个拿着手机,面露难色。她们看到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来。
“抱歉,打扰一下,”其中一个短发的女生礼貌地问,“请问,去‘铃兰町’是从这个方向走吗?”
我看了看她们指的方向,点点头:“是的,沿着这条步道一直往前走,过两个路口右转就到了。”
“谢谢!”两个女生松了口气,笑了起来。另一个长发女生打量了我一下,忽然眼睛一亮:“啊!你是不是‘青叶大学’的学长?我好像在学校文化祭上见过你!”
我有些意外,点点头:“是的,我是青叶大学的。”
“真的是学长!太好了!”两个女生显得更开心了。长发女生拿出手机,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那个……学长,我们是刚搬来附近的,对这边还不太熟。方便的话,可以加个LINE吗?以后要是迷路了,或者想知道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店,可以问问你吗?”
她身后的短发女生也一脸期待地看着我。
我愣了一下。这请求来得突然,但似乎也不算出格。我下意识地想着,作为学长,帮助新搬来的学妹好像也……正当我犹豫着要不要拿出手机时——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但不容置疑地,拽住了我的衣袖。
我低头,是千雪。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我身边,挨得很近。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温婉安静的样子,只是看着那两个女生的眼神,平静得有些过分。
“不可以哦。”她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反驳的力道,“他不能加。”
气氛瞬间僵住。两个女生显然没料到会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而且还是这样一位穿着巫女服、气质出尘的漂亮女生。她们看看千雪,又看看我,表情变得困惑而尴尬。
我也尴尬极了,脸上发烫,赶紧干笑两声,试图打圆场:“啊,那个……这是我妹妹,她有点怕生,不好意思……”
“不是妹妹。”千雪立刻接话,打断了我的解释。她抿了抿嘴,拽着我衣袖的手指并没有松开,反而更紧了些。然后,她转向那两个已经完全愣住的女生,微微颔首,用那种一贯的、温柔而清晰的语调,开始“解释”:
“很抱歉。但是,今天出来前,我向神明大人请愿时,特别请求了今日的‘同行者’不受外界不必要的缘分干扰。”她顿了顿,眼神无比真诚,甚至带着点歉意,“如果此刻随意交换了联系方式,可能会扰乱既定的‘气场’,对许下的愿望……不太好。”
她说着,另一只手轻轻抚了抚自己袖口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继续用那种讨论天气般的自然口吻说道:“而且,神明大人似乎更倾向于……让他今天只专注于陪同我这一件事上。所以,真的非常抱歉。”
这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如果相信神明和气场这回事的话),语气也温柔得体,甚至还带着点替人着想的歉意。但仔细一品,那核心意思根本就是蛮不讲理的独占——不许加,因为“我”不乐意,而且搬出了“神明大人”这面无可指摘的大旗。
两个女生显然被这套说辞唬住了,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虽然听不懂但好像很厉害而且无法反驳”的茫然。她们看了看一脸“我妹妹/朋友就是这样我也没办法”的尴尬笑容的我,又看了看气质卓然、神情认真的千雪,最终,长发女生讪讪地收回了手机。
“这、这样啊……抱歉,打扰了!”两人匆匆鞠了一躬,几乎是落荒而逃。
直到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步道尽头,我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冒汗了。转过头,看向还拽着我衣袖的千雪。
她正仰着脸看我,那双浅色的眼眸清澈见底,哪里还有半分刚才那“神棍”般的严肃认真?反而透着一丝小小的得意,和一种“看,我解决了吧”的、近乎天真的邀功神情。只是耳根那抹粉色,似乎加深了些许。
“千雪……”我无奈地叫她的名字,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更多的却是一种被她这番操作弄得毫无脾气的柔软,“你……你这借口也太……”
“不是借口哦。”她一本正经地纠正,但眼里闪动的光出卖了她,“真的是……为了愿望的纯粹性着想。”她松开我的衣袖,指尖却若有似无地划过我的手腕内侧,带起一阵微痒的颤栗。“而且,”她声音低了下去,目光飘向泛着金光的河面,“你说过……在你想清楚之前,不会再看别人的。”
直到离开了最热闹的街区,走上了车站的通道,行人减少,她才慢慢放缓了脚步。
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忽然停下了。
我也跟着停下,看着她。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木屐的鞋尖,沉默了好一会儿。就在我以为她会一直沉默下去时,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
“那两个女生……身上香水味太重了,对神社的清净不好。所以……不能加。”
我:“……”
这算什么理由?
她似乎也意识到这个理由实在站不住脚,耳根又红了,却依旧坚持着,用她那特有的、温柔又认真的语调,继续解释道:“而且……她们问路的时候,靠得太近了。不符合社交礼仪。”
“还有……”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几乎像是自言自语,“你给她们指路就好了,为什么还要推荐别的店……对陌生人,不用那么周到。”
千雪在夕阳下泛着红晕的侧脸,还有她那努力维持严肃却破绽百出的模样,我心里那股尴尬和无奈,忽然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嗤一声,漏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满胀的、酸酸软软的情绪,几乎要溢出胸腔。
“千雪,”我忍不住笑了,是那种很放松、很无奈,又带着点认命般的笑意,“你这些理由……”
她飞快地抬眼看我一下,又垂下,抿紧了嘴唇,像是怕我拆穿,又像是在生自己的气。
我叹了口气,笑意却更深了些。“好吧,我知道了。不加,以后都不加。”我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妹妹’那个说法,只是当时情急之下……”
“不是妹妹。”她立刻重申,这次声音大了些,带着明显的执拗。
“好,好,不是妹妹。”我从善如流。
她又沉默了一下,踢了一下脚边一颗小石子。石子咕噜噜滚下坡道。然后,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又搬出了那个万能挡箭牌:
“神明大人……也不会喜欢你和身上香水味太重、又不懂礼仪的陌生女孩子,走得太近的。”
一句接一句,全是些听起来温和体贴、实则蛮不讲理的“借口”。明明是在吃醋,在宣告所有权,却偏偏要用最正经、最“为你好”、“为神社清净着想”、“神明大人”的语气包装起来。
我看着她。
这个会用温柔语气讲蛮不讲理借口,动不动就搬出“神明大人”来打掩护,表面温婉文静、内里却是个小醋坛子,好像还有点病娇的巫女小姐……
好像,真的……完全没办法了呢。
好像真的喜欢了呢。
“嗯,”我点点头,望着前方蜿蜒向上的石阶,和石阶尽头隐约可见的鸟居轮廓,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神明大人说得对。我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