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渐近的距离与萌发的醋意
又过了两天。
时光在山林与神社间,仿佛被拉长又压缩,带着一种奇异粘稠的质感。我依旧每日午后上山,提着或新或旧的食盒,脚步却不再仅仅出于“陪伴”的习惯,更像是一种被无形丝线牵引的、带着隐秘悸动的奔赴。
千雪似乎也……有了一点点不同。不是那种天翻地覆的改变,而是像春日冰面下悄然加速的水流,细微,却切实可感。
她的话,比往常多了一点点。
不再是单纯地倾听,偶尔颔首,或给出简短的回应。当我眉飞色舞地讲起学校社团里某位前辈如何用奇葩方式搞砸了一次重要演出,试图逗她开心时,她会在掩唇轻笑之后,微微偏着头,用那种特有的、带着点沉吟的温软语调说:
“那位前辈,虽然做法有些鲁莽,但……初衷或许是好的吧?只是不太擅长表达。”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就像你上次,想帮我修好那个坏掉的石灯笼,结果差点被掉下来的瓦片砸到一样。”
我:“……”这算是替我辩解,还是拐着弯说我笨?
又或者,当我吐槽某个教授讲课枯燥得像催眠曲时,她会很认真地问:“那位教授研究的领域,是不是非常艰深冷僻?专注于学问的人,有时确实会不太在意表达的方式呢。”然后,她会轻轻提起神社里某卷年代久远、字句佶屈聱牙的古老典籍,说最初读时也觉得昏昏欲睡,但静心细读后,方能体会其中深意。
她依然安静,依然大部分时间是我在滔滔不绝,但那些偶尔插入的、带着她自己视角和理解的话语,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漾开的涟漪轻轻碰触到我,带来一种新鲜的、被认真对待的喜悦。她开始不仅仅是一个完美的倾听者,更像是一个……悄悄打开了一丝缝隙,让我得以窥见内里风景的人。
这天,阳光依旧很好,我们坐在廊下,分享着一盒新出的栗子羊羹。栗子的甜糯香气混合着焙煎茶的微苦,在暖洋洋的空气里弥漫。
“……所以说,那家伙最后居然真的用那台破机车,歪歪扭扭骑到了终点,虽然比步行还慢!”我手舞足蹈地结束了一个关于朋友学骑摩托车屡败屡战的蠢事。
千雪小口吃着羊羹,嘴角弯起柔和的弧度。“听起来,是个很有毅力的人呢。”她评价道,然后用竹签轻轻拨弄着食盒里最后一块羊羹,似乎犹豫了一下,才轻声开口,“昨天……妈妈打电话来了。”
“嗯?”我有些意外。她极少主动提起家人。
“她说,下个月初,可能会抽空从东京过来一趟,看看我。”千雪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一根线头,“妈妈她……和我不太一样。是个很……外向,喜欢热闹,也喜欢开玩笑的人。”
我试着想象了一下。一个活泼开朗、爱说爱笑的母亲,和眼前这个文静得几乎与神社寂静融为一体的女儿……这反差有点大。
“那很好啊,”我说,“你一定也很想她吧?”
千雪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投向庭院里被阳光晒得发亮的沙砾。“妈妈总说,我一个人在这里,太闷了。每次来,都会带很多东京流行的点心、杂志,讲很多外面发生的事情……虽然,那些事情对我来说,有时候有点太……喧嚣了。”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思念,又带着点对那种“喧嚣”本能的疏离,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对母亲关心的无措。
“不过,”她顿了顿,转头看我,浅色的眸子里映着廊下的光影,“如果妈妈来的话……你,你那天还会来吗?”
问题来得有些突然。我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随即又被一种微妙的暖意包裹。她是在担心母亲的到来,会打破我们之间这刚刚建立起些许新平衡的日常吗?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挠挠头,“我当然会来。顺便……也可以见见伯母。”说完,脸上有点发烫。见家长?这进展是不是有点……虽然是以“朋友”或者“常来拜访的人”的身份。
千雪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耳根泛起熟悉的淡粉色,移开了目光,轻轻“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时光在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和偶尔的静默中流淌。夕阳西斜,又到了该分别的时刻。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她也跟着站起来,送我到了鸟居下。这是我们这两天逐渐形成的新“仪式”,不再是送到回廊尽头,而是这象征神明领域与凡俗世界分界的鸟居。
晚风拂过,带着山林傍晚特有的凉意和草木清气。我转身,正想如常道别。
她却忽然抬眼看着我,那双总是蒙着薄雾似的眼眸,此刻清澈见底,清晰地映出我的影子,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努力压抑着的紧张。
“那个……”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学妹她……最近,还有找你吗?”
问出来了。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醋意。她抿着唇,等待我的回答,手指又不自觉地揪住了袖口,那用力到发白的指尖泄露了她平静外表下的紧绷。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瞬间软成一滩温热的、荡漾着甜意的水。看着她这副明明在意得要命,却还要强装镇定、拐弯抹角打听的模样,那些曾经困扰我的沉重和迷茫,忽然都变得轻飘飘的,只剩下一股想要揉揉她头发、或者捏捏她脸颊的冲动——当然,只敢想想。
我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她眼底的紧张随着我的沉默而加剧,才慢悠悠地开口,卖了个关子:“最近啊……”
她的呼吸明显屏住了。
我忍不住咧开嘴,“嘿嘿”笑了一声,才接着说:“还是正常的学长和学妹啊。见面会打招呼,偶尔在图书馆碰到,也会简单聊两句学业上的事。就这样。”
她似乎松了口气,揪着袖口的手指松开了些,但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对这个“正常”的、依然存在接触的现状,并不是完全满意。
我心里那点恶作剧得逞般的愉悦,混合着更多的柔软。不想再让她这样不安地猜测下去。
“对了,”我看着她,语气放得更轻松自然了些,“既然你觉得神社外面也没那么‘喧嚣’,要不要……改天,去我的学校里逛一逛?看看我平时生活学习的地方?”
这个邀请比上次“出去走走”更具体,也更深入我的世界。
千雪明显愣住了。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动了几下。去……他的学校?那个充满了年轻气息、喧嚣活力,与她所处的寂静山林截然不同的地方?那个有着很多很多像那个“学妹”一样女生的地方?
迟疑、好奇、一丝本能的退缩,以及……某种更隐秘的、想要踏入他世界的渴望,在她眼中交织闪过。
风掠过鸟居,发出轻微的呜咽。远处山林传来归鸟的啼鸣。
终于,她轻轻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却很坚定。
“好。”她说,声音依旧轻柔,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我心底那片早已为她漾开涟漪的湖面,激起了更大的、带着回响的波澜。
夕阳将我们的影子,在鸟居古老的柱石上,拉得很长,很近,几乎重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