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阳光比平日更多了几分懒洋洋的暖意。我提着妈妈特意做的抹茶大福——她知道我最近常往神社跑,还笑眯眯地说“要给那位清静的巫女小姐尝尝看”——脚步轻快地踏上山道。石阶上的青苔被晒得微微发干,踩上去少了几分往日的湿滑。
穿过鸟居,踏入庭院,第一眼看见的却不是廊下安静等待的身影,而是她正微微弯着腰,和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男生说着话。那男生穿着附近初中的制服,站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贴在裤缝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千雪,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属于这个年纪男孩特有的、混杂着紧张和崇拜的专注。
千雪背对着我,侧脸线条柔和,正轻声对那男孩说着什么。她今天将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边,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阳光洒在她红白的巫女服上,给那素净的颜色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她微微颔首,倾听的姿态温柔而耐心。
我的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胸口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细小的东西轻轻拧了一下,泛起一丝陌生的、微酸的涩意。这个男生……看千雪的眼神,太直白了。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喜欢,或许只是少年人对美丽出尘事物本能的倾慕,但落在我眼里,却莫名地有些……碍眼。
我定了定神,故意加重了脚步走过去。
“千雪。”我唤了一声,声音比平时稍大一点。
她闻声转过头来,看到是我,眼中立刻漾开一抹清浅的笑意,那笑意自然而然地驱散了我心头那点刚冒头的不快。“你来了。”她轻声说,目光落在我手里的食盒上。
那个男生也转过头来看我,脸上闪过一丝被打扰的、小小的不快,随即又变成了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他看看我,又看看千雪,似乎在猜测我们的关系。
“嗯,带了我妈妈做的抹茶大福。”我将食盒放在廊下的矮几上,然后转向那个男生,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随意,“这位是……”
“是来为家人祈福的参拜者。”千雪轻声解释,她的身体,在我靠近后,几不可察地、非常自然地朝我的方向微微倾斜了一点。那不是一个明显的动作,更像是某种下意识的靠近,却让那个一直专注看着她的男生目光闪烁了一下。
“哦,这样啊。”我对那男生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男生也连忙对我鞠了一躬,显得有些拘谨。
千雪重新看向男生,语气依旧是那种温和的、公事公办的轻柔:“……所以,请将这份心意传达给神明大人,诚心祈求,你的姐姐一定会感受到,并尽快好起来的。记得把这张御守带回去,放在她看得见的地方。”
“是!谢谢巫女姐姐!”男生用力点头,双手郑重地接过千雪递过去的一个小巧的白色御守,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他又偷偷抬眼看了看千雪,脸颊微红,然后像是鼓足了勇气,目光在我和千雪之间逡巡了一下,终于还是点了点头,说:“那……我就不打扰了。巫女姐姐,再见。”
“路上小心。”千雪微微颔首。
男生又对我点了点头,然后才转身,小跑着离开了庭院,背影很快消失在鸟居之外。
直到确认那男孩走远,我才松了口气似的,在千雪对面坐下。庭院里只剩下我们两人,空气重新恢复了熟悉的、带着草木清香的宁静。
“什么情况?”我一边打开食盒,将还带着微温的抹茶大福拿出来,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问,“那孩子看起来……挺喜欢你的?”
千雪接过我递过去的一块大福,闻言,抬起眼看了我一下,浅色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捉摸的情绪。她用小竹签轻轻戳着软糯的白色外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他是来为他生病的姐姐祈福的。很懂事的孩子。”
“他姐姐?”我咬了一口大福,甜糯的豆沙馅和微苦的抹茶粉在嘴里化开,“叫什么名字?说不定我认识。”
千雪说了一个名字。
我一愣,嘴里的动作都停了下来。“……纱织?铃木纱织?”
“嗯。”千雪点点头,有些疑惑地看着我骤然变化的表情,“你认识?”
“何止认识!”我咽下嘴里的大福,有点哭笑不得,“她是我们班的,就坐在我斜前方!前几天刚请了假,说是做了一个阑尾炎的小手术,需要休养一阵子。原来那小子是她弟弟啊!”我想起那个平时在班里挺文静、但笑起来有两个小梨涡的女生,“我还和社团的几个朋友一起,前天放学后去医院看过她呢,带了点水果和慰问卡。她精神还不错,说再过一周就能回来上课了。”
话音刚落,我就感觉到周围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千雪戳着大福的竹签停了下来。她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沉默地,用竹签在那块无辜的抹茶大福上,戳出了一个小小的、深深的洞。
一个,两个,三个……
过了几秒,她才轻声开口,声音依旧是柔和的,却像浸了初秋的溪水,带着一丝凉意:“你……去看过她?”
“是啊,和社团的朋友一起。”我没多想,点了点头,“毕竟同班同学嘛,又刚做完手术,关心一下很正常吧。”
“哦。”她应了一声,终于抬起头看我。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点极淡的、习惯性的弧度,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像是被薄云遮住的月亮,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你们关系很好吗?和这位……纱织同学。”
这问题……怎么听着有点耳熟?我心里警铃微微作响,脸上有点发热。“就是普通的同班同学啊!而且,主要是社团里一个和她关系比较好的女生提议要去的,我们几个男生就跟着一起了,算是代表班级和社团……”
“所以,你不是一个人去的。”她打断我,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点,但目光依旧牢牢锁着我。
“当然不是!”我赶紧澄清,“好几个人呢!”
她又沉默了一下,小口咬了一下那块被她戳得有点“惨不忍睹”的大福,慢慢地咀嚼着,仿佛在思考什么很重要的事情。然后,她咽下食物,放下竹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姿端正地看向我,用一种非常认真、非常温和,却又带着某种不容置疑意味的语气说:
“以后……如果再去探望生病的同学,或者……其他什么人,”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不许一个人去。”
“啊?”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是说,”她微微歪了歪头,额前的刘海随之晃动,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有种孩子气的固执,“如果再有类似的情况,要和很多人一起去。或者……至少要告诉我。”
她的理由接踵而至,依旧是那种用温柔语气包装的、听起来很有道理实则完全站不住脚的“借口”:
“医院那种地方,气息混杂,容易沾染不好的东西。一个人去,运势可能会受影响。而且,探望病人需要消耗心力,一个人承担太多,对身体不好。”
“还有,”她看着我,眼睛清澈见底,语气却越发“理直气壮”,“神明大人也会觉得,一个人去那种地方,太过孤寂,不合时宜。所以,以后不许一个人去。记住了吗?”
我看着她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看着她眼底深处那抹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出来的、小小的紧张和在意,心里那片刚才因为那个祈福男孩而泛起的微酸涩意,早就被一种更汹涌的、带着甜意的暖流冲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想要笑出来,又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
这个醋坛子……连这种醋都要吃吗?还搬出神明大人来当挡箭牌。
但我一点都不觉得烦,反而觉得……可爱得要命。
“好,记住了。”我忍着笑,郑重地点了点头,“以后绝对不一个人去探望病人。”看着她似乎松了口气的样子,我话锋一转,也学着她那副认真探讨的语气,“那……千雪,我也有个建议。”
“嗯?”她疑惑地看着我。
“你看,今天那个来祈福的男生,”我指了指鸟居的方向,“他看着你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
千雪的脸颊“腾”地一下,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她移开目光,小声辩解:“他只是个孩子……而且是为了姐姐……”
“孩子也不行。”我故意板起脸,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他靠你靠得太近了。不符合……嗯,神社的清净礼仪?”
我用她刚才的“理由”回敬她。
千雪猛地转过头来,瞪大了眼睛看着我,脸上红晕更盛,嘴唇微微张着,似乎没想到我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看着她这副又羞又窘、却找不到话反驳的可爱模样,我心里最后一点故作严肃也绷不住了,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所以,”我看着她,声音放柔了下来,带着自己也未曾察觉的认真,“下次再遇到这样的参拜者,特别是男生的,也要记得……保持一点距离,好吗?”
千雪定定地看着我,脸上的红晕久久没有褪去。她那双总是蒙着薄雾似的眼眸,此刻清澈得像雨后初晴的天空,清晰地映出我的倒影,以及我眼中那份同样清晰可见的、不容错认的在意。
风轻轻吹过庭院,带起檐角风铃一阵细碎清越的叮咚。
良久,她微微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遮住了眼底流转的光华。然后,她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嗯。”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但落在我的心里,却沉甸甸的,带着令人心安的甜。
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分享着剩下的抹茶大福。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庭院里草木的清香混合着甜点的气息,一切都刚刚好。
我知道,这份笨拙的、互相约束的“约定”,大概是我们这两个恋爱笨蛋,能想到的、表达“在意”的最直接方式了。
虽然幼稚,虽然带着强词夺理的可爱借口。
但,我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