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山涧溪流，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悄悄淌过嶙峋的石与柔韧的草，带走了些什么，又沉淀下新的痕迹。自从那个烟花与隐秘身世交织的夜晚之后，我和千雪之间，那层朦胧的窗纸似乎被火花的温度炙烤得更薄了些。我们依旧保持着每日的拜访与陪伴，她的话依旧不多，但眼波流转间，依赖与亲近几乎要满溢出来。偶尔，我会在讲笑话时故意逗她，看她抿着嘴想笑又强忍，耳根泛红的模样；她也会在我带来她偏爱的点心时，悄悄将第一块推到我面前，指尖轻触即分，留下细微的悸动。
空气中发酵着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甜而微醺的期待——对那个“去学校逛逛”的约定，也对即将到来的访客。
约定的周末前一天傍晚，我离开神社时，千雪送到鸟居下，晚风拂起她颊边的碎发。“明天，”她轻声说，目光投向石阶下蜿蜒的山道，“妈妈坐早班车来，大概……午后能到山上。”
“嗯，”我点点头，“那我明天……下午过来？”询问的语气里，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她转回视线，看着我，浅浅地笑了笑。“好。妈妈她……应该会想见见你。”
“应该”两个字，被她说得轻柔，却像小锤子，在我心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第二天下午，我比平时更仔细地整理了衣着，手里提着的食盒也比往日更重些——除了给千雪的抹茶羊羹，还额外装了几样山下口碑不错的、适合长辈的精致和果子。踏上石阶时，心跳莫名有些失序，掌心也沁出薄汗。这感觉，比第一次站在学妹面前被告白时，更加慌乱无措，也更加……郑重其事。
绕过鸟居，尚未踏入庭院，便听到一阵与神社平日寂静格格不入的、爽朗轻快的谈笑声。那声音属于一个陌生的女性，语速稍快，带着都市特有的活力，偶尔夹杂着千雪低低的、带着点无奈和羞赧的回应。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廊下，除了跪坐得端正的千雪，还多了一位女性。她约莫四十多岁，保养得宜，穿着剪裁得体的米色针织衫和深色长裤，栗色的短发烫着时髦的微卷，妆容精致，笑容明亮。此刻，她正侧身对着千雪，手里比划着什么，说得眉飞色舞。而千雪，虽然依旧坐姿端庄，但脸颊微红，眼神里透出一种平时少见的、介于窘迫和淡淡欢喜之间的柔软。
我的脚步声让两人同时转过头来。
千雪的眼神立刻捕捉到我，眸子里掠过一丝安心的光彩，随即又被更多的羞意覆盖，她微微垂下眼。而她身旁的女性——早苗阿姨，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好奇，笑意加深。
“哎呀，这位就是阳太君吧？”早苗阿姨率先开口，声音果然如同电话里那般外向有活力，“常听小千雪提起你，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快过来坐！”
“妈……”千雪小声抗议了一句，耳根更红了。
我连忙走上前，有些拘谨地鞠躬：“阿姨您好，我是阳太。初次见面，打扰了。”说着，将手里的食盒递上，“一点心意，请尝尝。”
“真是个好孩子，太客气了！”早苗阿姨笑着接过，顺手就打开看了一眼，“哟，是‘鹤屋’的果子！这家很难买的，阳太君有心了。”她招呼我坐下，目光却依旧在我脸上逡巡，带着一种丈母娘看女婿般的、让人头皮发麻的热忱。
接下来，便是略显尴尬（主要是我）又不得不进行的寒暄。早苗阿姨非常健谈，从东京最近的气候聊到流行的甜品店，又拐弯抹角地问起我的学校、专业、家庭情况。千雪偶尔插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听着，只是在我被问得有些招架不住时，会轻轻扯开话题，或者递上一杯新沏的茶。
我能感觉到，早苗阿姨对我印象不错。她看我的眼神，从一开始的好奇，逐渐多了几分满意和亲切。而千雪，虽然始终带着羞意，但在母亲对我显而易见的认可下，那抿着的唇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
聊了约莫半个多小时，茶续了一次。早苗阿姨忽然一拍手：“啊，差点忘了，我给小千雪带了些换季的衣服，还在包里没拿出来。小千雪，你去屋里把妈妈那个蓝色的行李袋拿来好吗？就在玄关。”
“嗯。”千雪乖巧地应了一声，起身朝社务所方向走去。
目送女儿的身影消失在廊角，早苗阿姨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些，但依旧亲切。她转向我，压低了声音：“阳太君，能陪阿姨到那边走走吗？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说。”
我心里一紧，点了点头。
我们起身，走到庭院另一侧那株高大的杉树下，这里离主殿和社务所都有一段距离，说话不易被听见。
早苗阿姨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我，脸上带着真诚的感激。“阳太君，这段时间，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你。”她语气郑重了许多，“小千雪……她从小到大，性子太静，又一直待在这深山神社里，没什么朋友。我以前总担心她太孤独，性格会越来越闷。每次来看她，虽然她什么都不说，但我能感觉到，她身上那种……死水一样的安静。”
她顿了顿，目光柔和地看着我：“但这几个月，不一样了。电话里，虽然她还是话不多，但提起你的时候，语气会变得轻快，会说起你今天带了什么点心，讲了什么有趣的事。这次我来，见到她……感觉她整个人都活泛了一些，眼睛里也有了光彩。”早苗阿姨的眼圈微微有些发红，“这都多亏了你，愿意每天花时间来陪她，照顾她。阿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
我被这一番真诚的道谢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连忙摆手：“阿姨您千万别这么说！其实……是我一直受千雪的照顾才对。她安静，耐心，听我说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从来不嫌烦。在这里和她待着，我自己也觉得很平静，很安心。要说感谢……也应该是我感谢她愿意让我打扰才对。”
早苗阿姨看着我急切辩解的样子，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里闪着促狭的光。“真是个实诚的好孩子。好了好了，阿姨知道了。你们是互相照顾，互相需要，对吧？”
“需、需要……”这个词让我脸上发热，含糊地应了一声。
早苗阿姨笑得更开心了，拍了拍我的胳膊：“总之，阿姨看到小千雪现在这个样子，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放下了一半。另一半嘛……”她故意拉长了语调，眼里笑意更深，“就看你们年轻人自己了。阿姨很看好你哦，阳太君。”
这直白的“看好”让我彻底闹了个大红脸，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回应。
就在这时，千雪提着行李袋回来了，看见我们站在树下“密谈”，脚步顿了一下，眼神在我们之间转了转，带着点探究，又有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妈，东西拿来了。”她走近，声音平平的。
“哦，好，先放着吧。”早苗阿姨瞬间恢复了明朗的表情，仿佛刚才那番推心置腹的谈话从未发生过，“来来，我们再回去喝茶聊天，阳太君也再跟我们说说学校里的趣事嘛！”
接下来的时间，变成了三人闲聊。早苗阿姨主导话题，我和千雪补充。我能感觉到，千雪似乎对我刚才和她妈妈的单独谈话有些在意，偶尔看向我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细微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审视和……淡淡的醋意？尤其当早苗阿姨拍着我的肩膀，夸我“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精神”时，千雪的嘴唇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瞬。
傍晚时分，早苗阿姨提出要亲自下厨，做一顿“像样点的”晚餐。神社的厨房虽然简陋，但基本炊具齐全，早苗阿姨又带了些东京买的半成品和调味料来。我和千雪自然被征用打下手。
千雪负责洗菜，动作细致但稍慢。我则被早苗阿姨指派去切肉和处理鱼。“阳太君刀工不错嘛！在家常帮忙？”早苗阿姨一边热油一边问。
“偶尔会帮点忙……”我不好意思地说，眼角瞥见千雪正悄悄看着我的动作，眼神专注。
“哎呀，现在会做饭的男孩子可不多见了，小千雪，你说是不是？”早苗阿姨故意大声说。
千雪没吭声，只是低下头，更认真地清洗着手中的青菜，耳根却悄悄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