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协作,一顿虽不算丰盛但充满家常暖意的晚餐很快上桌。摆放在廊下的矮几上,夕阳的余晖为食物镀上温暖的金边。
早苗阿姨兴致很高,甚至还拿出了一小瓶带来的清酒。“稍微喝一点,庆祝一下嘛!”她给自己倒了一小盅,又给我倒了一盅,看向千雪,“小千雪也成年了,可以尝尝哦?就一点点。”
千雪迟疑地看着那清澈的液体,又看看母亲和我期待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
晚餐气氛融洽。早苗阿姨喝了点酒,话更多了,笑声不断。她讲起千雪小时候的糗事,讲起自己在东京打工的趣闻,也问起我未来的打算。我渐渐放松下来,也能接上几句玩笑。
酒过三巡,早苗阿姨脸颊微红,看着并排坐着的我和千雪,眼神越发慈爱和满意。她忽然放下酒杯,拍了拍手。
“我说啊,”她拉长了语调,目光在我和千雪之间逡巡,带着醉意也带着认真,“阳太君,阿姨是越看你越喜欢。又稳重,又体贴,还会照顾人。”她转向脸已经红透、试图阻止她的千雪,“小千雪,妈妈跟你说,这样的男孩子现在可不好找。你要是不要啊……”
她故意停顿,看到千雪紧张地睁大了眼睛,才促狭一笑,语出惊人:
“妈妈我可就要自己上了哦?反正妈妈我也还年轻嘛!”
“妈——!”千雪瞬间羞得满脸通红,又气又急,伸手想去捂母亲的嘴,却被早苗阿姨笑着躲开。
我也被这惊人的发言震得目瞪口呆,脸烫得可以煎蛋。
“哎呀,开玩笑,开玩笑的!”早苗阿姨笑得前仰后合,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点点酒,也给千雪面前的杯子添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点,“来,小千雪,别害羞嘛,陪妈妈和阳太君喝一点。就一点点,没事的!”
千雪骑虎难下,在母亲半哄半劝和我的注视下,端起那杯底一点点清酒,像是赴死般闭着眼,小小地抿了一口。
辛辣中带着微甘的液体滑入喉咙,她的脸立刻皱了起来,咳嗽了两声,眼中瞬间泛起了生理性的水光。
“看,没事吧?”早苗阿姨笑眯眯的。
这“一点点”似乎打开了某个开关。接下来的时间里,早苗阿姨像是找到了新乐趣,时不时就用各种理由劝千雪“再尝一点点”。千雪起初坚决摇头,但架不住母亲软磨硬泡,加上自己可能也想试试,又或者……是看到我和早苗阿姨相谈而闷气,竟然真的又断断续续喝了三四小口。
清酒的后劲对初尝者来说不容小觑。很快,千雪白皙的脸颊上晕开了明显的、桃花般的酡红,眼神也开始有些涣散,不像平时那样清澈见底,而是蒙上了一层氤氲的水雾。她坐姿依旧勉强保持着端正,但身体却有些微不可察地摇晃。
“千雪,你还好吗?”我有些担心地问。
她慢半拍地转过头来看我,眨了眨迷蒙的眼睛,忽然凑近了些,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拂过我的脸颊。
“阳太……”她叫我的名字,声音比平时软糯,拖长了调子,“你和那个学妹……真的只是普通学长学妹吗?”
来了。虽然醉了,但该吃的醋,一点没忘。
“真的,我保证。”我赶紧低声说,瞥了一眼旁边笑吟吟看戏的早苗阿姨,脸上发烧。
“哦……”她应了一声,似乎满意了,但没过几秒,又蹙起眉头,眼神飘向早苗阿姨,然后又回到我脸上,带着更大的困惑和……醋意?“那你……和妈妈……刚才,说什么了?妈妈好像……很喜欢你。”
“噗——”早苗阿姨直接笑出了声。
我头皮发麻,硬着头皮解释:“没、没说什么特别的,阿姨就是感谢我常来陪你……”
“是吗?”千雪歪了歪头,显然不太信。她忽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用力不大,但很执拗。“妈妈……碰过你哪里?”
“诶?”
“这里?”她松开手腕,手指虚虚点了点我的肩膀,那是早苗阿姨刚才拍过的地方。“还是……这里?”手指又移到胳膊。
“千雪,你醉了……”我试图让她冷静。
“我不管。”她嘟囔着,忽然整个人靠了过来,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像只小动物一样,不停地、轻轻地蹭着,从肩膀蹭到胳膊,鼻翼微微翕动,仿佛真的在试图用我的气味覆盖掉另一个人的。“我的……你是我的……都是我的……不许有别人的味道……”
她的声音含糊,带着醉意的娇憨和不容置疑的占有欲。温热的呼吸隔着衣料传来,蹭动的触感让我全身僵硬,血液奔流,大脑一片空白。早苗阿姨在旁边笑得快要背过气去,还唯恐天下不乱地添油加醋:“对对,小千雪,看紧点!不然妈妈我可真要下手啦!”
“不要!”千雪猛地抬起头,尽管醉眼朦胧,却瞪了母亲一眼,然后更紧地搂住了我的胳膊,整个人几乎挂在我身上,宣告主权般大声说(虽然因为醉酒而软绵绵):“他是我的!妈妈也不许抢!”
这场面简直混乱到无以复加。我像个被争夺的布偶,动弹不得,面红耳赤,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羞窘、无奈、担心,还有一丝丝……诡异的甜?
又闹腾了一阵,千雪似乎耗尽了精力,靠在我身上,眼皮开始打架,嘴里还含混地念叨着“我的”、“不许跑”之类的话。
早苗阿姨看看时间,又看看醉态可掬的女儿和窘迫不堪的我,终于擦了擦笑出的眼泪,站起身。
“好啦好啦,不逗你们了。”她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我约了老宫司,是以前照顾过小千雪的前辈巫女,晚上去拜访一下。阳太君,”她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和某种“交给你了”的意味,“小千雪就麻烦你照顾一下了。让她睡一会儿就好。厨房有醒酒的梅子茶,温一下给她喝点。”
“阿、阿姨,这……”我手忙脚乱地扶着昏昏欲睡的千雪。
“没事,没事,阿姨相信你。”早苗阿姨摆摆手,拎起自己的小包,又回头对意识模糊的千雪笑着说:“小千雪,妈妈走啦!要好好抓住自己的幸福哦!”
说完,她竟真的干脆利落地转身,沿着石阶下山去了,背影潇洒,留下我和一个半醉的巫女在逐渐被暮色笼罩的神社庭院里。
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晚风,虫鸣,和我怀中之人不均匀的、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
“千雪?醒醒,我扶你进去……”我试图让她站起来。
她却忽然用力,挣脱了我的搀扶,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体。那双蒙着水雾的眸子,在渐暗的天光下,异常明亮地盯住了我。脸颊绯红,眼神却带着一种醉酒后的、异常直白和执拗的穿透力。
下一秒,她猛地发力,双手用力推在我的胸口。
我猝不及防,踉跄着向后退去,脚跟绊到廊下的木质边缘,失去平衡,向后仰倒,摔在了连接主殿与社务所的、铺着榻榻米的缘侧地板上。后背传来不算重的撞击感,更多的是震惊和茫然。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个温热而带着清酒气息的身体,紧跟着压了下来。
千雪跨坐在我的腰腹间,用身体和双手压制住我试图起身的动作。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散落的长发垂下来,发梢扫过我的脸颊,带着痒意。廊下还未点灯,只有最后的天光勾勒出她泛着红晕的脸部轮廓,和那双燃烧着某种激烈情绪的眼睛。
这个姿势……过于震撼,也过于亲密。我的大脑“嗡”地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又能清晰地感觉到她隔着几层衣料传来的体重和体温。她俯视着我,因为逆着光,脸看不太真切,只能看见她亮得惊人的眼睛,和微微急促的呼吸。
“阳太……”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沙哑,带着浓重的醉意,吐息间有清酒淡淡的气息,热热地扑在我脸上。
“千、千雪?你……你先起来……”我慌乱地想要起身,手刚动了一下,就被她更用力地按住了肩膀。
“不要动。”她命令道,声音软糯,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她凑得更近了些,几乎鼻尖相触,迷蒙的双眼紧紧盯着我的眼睛,像是要看到我最深处去。
“你……”她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语速很慢,却字字清晰,“你和那个学妹……到底,是什么关系?”
又来了。这醋坛子也翻得毫无征兆。
“就是……普通的学长学妹……”我艰难地解释,身体被她压着,又被她这样盯着,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真的?”她追问,眉头蹙起,带着怀疑和委屈,“她比我……可爱吗?比我……更需要你吗?”
“没有!你……你最……”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脸烫得能煎鸡蛋。
“阳太……”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忽然带上了浓重的鼻音,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却又死死忍着,只留下一种令人心碎的执拗,“你说过的……要一直陪我。”
“我……”
“不许反悔!”她急急地打断我,撑在我耳侧的手微微发抖,“就算……就算你以后喜欢上别人,或者觉得我麻烦,不想要我了……”她的眼眶真的红了,水汽迅速积聚,“我也……也不会放你走的。我会一直看着你,一直跟着你,一直……一直盯死你。你是我的。早就是我的了。”
这些话,清醒时的她绝不会说得如此露骨,如此不顾一切。酒精剥离了她所有的伪装和克制,只剩下最核心的、近乎偏执的占有和恐惧。她像一只终于暴露了脆弱肚皮却又亮出尖牙的小兽,用最凶狠的姿态,诉说着最不安的眷恋。
我的心,在她的眼泪和话语中,彻底化成了一滩温水,又酸又软,胀满了整个胸腔。所有的震惊、尴尬、无措,都被这股汹涌的情感冲散了。只剩下疼惜,和一种沉甸甸的、被如此炽烈地需要着的震颤。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她,看着她红透的脸颊,湿润的眼睛,微微颤抖的嘴唇。鬼使神差地,我抬起还能自由活动的那只手,轻轻拂开了她颊边一缕被汗水沾湿的发丝。
“嗯。”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不会喜欢别人。也不会不要你。所以……”
我顿了顿,对千雪说。
“不用盯死我。我会一直在这里。在你身边。”
她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滴在我的脸颊和颈侧,滚烫。但她却仿佛得到了某种至高无上的承诺,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整个人软了下来,伏倒在我胸口,将发烫的脸颊紧紧贴着我剧烈跳动的心口位置。
她怔怔地看着我,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然后,她猛地俯下身,将发烫的脸颊埋在我的颈窝里,发出一声像小动物呜咽般的、满足又委屈的叹息。
“你说的……不许反悔……”
“嗯,不反悔。”
暮色彻底吞没了神社。缘侧没有点灯,我们陷在浓重的黑暗和彼此温热的体温里。她趴在我身上,呼吸渐渐平稳,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酒意和情绪一同上涌,陷入了昏睡。
我躺在冰凉的榻榻米上,感受着身上沉甸甸的、带着酒香和泪意的重量,望着头顶模糊的廊柱阴影。
空气里,还残留着晚餐的饭菜香,清酒的微醺,和她身上那种独特的、清冷的线香气息,此刻混合着泪水的咸涩,变成一种复杂而真实的、属于“千雪”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