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并非温柔地唤醒千雪,而是以一种钝痛的方式,宣告着她的回归。
意识像沉在粘稠水底,费力地挣扎上浮。首先感知到的是头颅深处隐隐的、有节奏的抽痛,一下,又一下,敲打着脆弱的神经。然后是喉咙的干渴,像被砂纸磨过。她蹙着眉,极不情愿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木纹,属于她在社务所后间那间小小居室。身上盖着薄被,衣物整齐。阳光透过糊纸拉门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几道过于明亮的光痕,刺得她眼睛发涩。
昨晚……
记忆的碎片像是被水浸泡过的墨迹,模糊晕染,难以拼凑。她记得母亲来了,做了饭,大家一起吃了……好像还喝了酒?清酒辛辣微甘的滋味残留在舌根,证实了这个糟糕的猜测。然后呢?
画面摇晃起来。母亲的笑脸,阳太通红的脸,自己好像……问了他什么?学妹?还有……妈妈碰了他哪里?更深的羞耻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焦虑涌了上来。再之后……一片混沌的黑暗,温暖坚实的触感,好像有人在耳边说了什么很重要的话,但内容却像流沙,怎么也抓不住。
唯一清晰残留的感觉,是一种奇异的、混杂着巨大安心和隐隐后怕的悸动,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与此刻的头痛交相呼应。
她撑起还有些发软的身体,宿醉带来的晕眩让她不得不扶住额头,缓了好一会儿。换好日常的巫女服,对着镜子梳理长发时,她注意到自己的脸颊似乎还残留着不正常的微红,眼神也比平时少了几分清明,多了些许迷蒙的倦意。
推开拉门,走到廊下。清晨的空气清冽,带着草木的湿气,稍微缓解了头部的胀痛。庭院里已经传来洒扫的声音。
早苗正拿着比她女儿手中那把大上一号的竹帚,颇为豪迈地清扫着庭前的沙砾地,动作利落,与这静谧神社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充满生机。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看到千雪,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
“醒啦?我的小酒鬼巫女。”早苗放下竹帚,走过来,促狭地打量着女儿依旧带着点懵然的脸,“头痛不痛?厨房有温着的梅子茶,专门给你准备的。”
“妈妈……”千雪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宿醉后的虚弱和迟疑,“昨晚……我是不是……失态了?”她问得小心翼翼,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
早苗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了然。“失态?唔……怎么说呢,”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欣赏着女儿越来越紧张的表情,“算是……非常可爱的失态吧。”
千雪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连耳根都未能幸免。“我、我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呀……”早苗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语气神秘又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你呀,抱着阳太君不肯撒手,还大声宣布他是你的,连妈妈我都不许抢呢。”
“什——?!”千雪如遭雷击,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片空白和冰冷。抱着……阳太?宣布……?不许妈妈抢?!
“然后呢,”早苗像是没看到女儿的石化,继续笑眯眯地投下更重磅的炸弹,“阳太君也答应了哦。他说,会一直陪着你,不会喜欢别人,也不会不要你。”她拍了拍千雪僵硬的肩膀,语气轻快得像在宣布今天天气真好,“所以啊,以后妈妈我可能就得改口啦?不能再‘阳太君、阳太君’地叫了,说不定该叫‘女婿’?”
改口?女婿?!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千雪浑身一颤,从巨大的震惊和羞耻中猛地挣脱出来。她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抬头看向母亲,那双总是温婉的浅色眼眸里此刻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慌乱和一丝……被捉弄的委屈。
“妈妈!”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罕有的激动和抗议,“你、你不要胡说!不许……不许打阳太的主意!更不许……说什么女婿!”最后一个词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烫得她舌尖发麻。
看着女儿又羞又急、连眼圈都隐隐泛红的模样,早苗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角都渗出了泪花。“哎呀呀,逗你的啦!看把你急的!”她擦了擦笑出的眼泪,“昨晚你是醉了,也……确实说了些大胆的话,不过阳太君照顾你睡下后就回去了。什么女婿不女婿的,妈妈开玩笑的嘛!”
是……玩笑?
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汹涌的虚脱感和一种莫名的……失落?千雪怔怔地看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母亲,刚刚冲上头顶的热血慢慢冷却,留下的是更加清晰的头痛和心底一团更加理不清的乱麻。
昨晚,阳太……到底说了什么?答应了什么?而自己,又究竟……做了什么?
早苗笑够了,见女儿依旧一副魂不守舍、脸颊红白交错的可怜模样,终于收起了戏谑,语气柔和下来:“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头还痛的话,先去喝点梅子茶。上午神社还有些日常要打理吧?妈妈帮你一起。”
千雪默默点了点头,转身朝厨房走去,脚步有些虚浮。梅子茶温润微酸的口感稍稍安抚了喉咙和胃部的不适,却无法驱散脑海中那片顽固的、关于昨晚的迷雾,以及母亲那句“玩笑”带来的、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
上午,母女二人合力,将神社里里外外洒扫擦拭了一遍。早苗虽然多年未做这些,但手脚麻利,一边干活一边还能说些东京的趣闻,试图活跃气氛。千雪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手里的动作却比平时慢了几分,心思显然不在此处。
午后,阳光正好。早苗提议:“上次电话里提到的,那位退休后搬到附近镇上的老宫司,我约了今天下午去拜访。小千雪也一起去吧?我记得你小时候,那位婆婆也很照顾你。”
千雪想起确实有这么一位慈祥的老者,在她刚来神社、惶恐不安的那段日子里,给过她不少温和的指引。她点点头:“好。”
老宫司如今住在山脚小镇边缘一处安静的院落里。庭院不大,但打理得井井有条,种着些寻常花草,生机勃勃。开门迎接她们的是一位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妇人,面容慈和,眼神明亮,腰背挺直,依稀能看出当年主持神社时的风仪。
“早苗,小千雪,你们来啦!快请进。”老宫司——如今该称她为宫泽女士了——笑容满面地将她们迎进屋。室内简洁干净,透着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安宁。
奉上茶点,寒暄过后,宫泽女士的目光落在千雪身上,细细端详了片刻,眼中流露出欣慰的神色。“小千雪长大了,也越发有模有样了。把神社打理得很好,我听附近的老人家提起,都说现在的巫女小姐虽然年轻,但行事沉稳周到,神事也一丝不苟。”
千雪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是您和前辈们教导得好,我还有许多不足。”
“不必过谦。”宫泽女士笑道,语气温和却自有分量,“你性子静,耐得住寂寞,这是侍奉神明很重要的品质。不过啊……”她话锋微转,目光变得更加柔和,甚至带上了些许洞察的了然,“有时候,是不是也……太‘一个人’了?”
千雪心头微动,抬起头。
“神社是连接神明与世间的场所,需要清净,需要虔诚。但在这里的巫女,首先也是活生生的人啊。”宫泽女士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会有喜怒哀乐,会有牵绊挂念。神明慈悲,不会要求侍奉者断绝所有人间温情。”
她看着千雪,眼神澄澈,像是能看进她心底那团她自己都尚未厘清的迷雾。“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曾以为,穿上这身白衣绯袴,便要与红尘俗世划清界限。后来才慢慢明白,真正的清净,不在于避世独处,而在于心有所持,不迷不乱。”她微微一笑,“所以,哪怕是巫女,遇到合心意的人,谈谈恋爱,结为伴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神明不会怪罪,反而会祝福那些真诚美好的情感。”
谈恋爱……
这三个字像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千雪早已因宿醉和母亲玩笑而波澜起伏的心底,激起了更大的涟漪。几乎是下意识的,阳太那张有时阳光爽朗、有时窘迫害羞、有时又温柔坚定的脸,清晰地浮现出来。
心跳漏了一拍,随即不受控制地加快。脸颊也无可避免地开始发烫。
宫泽女士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却没有点破,只是温和地补充道:“当然,缘分的事情,顺其自然就好。重要的是遵从自己的本心,也要善待对方的心意。”
千雪慌乱地垂下眼睫,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汤,试图将那张扰乱心绪的脸和昨晚破碎模糊的记忆一起压下去。本心……阳太的心意……昨晚,他到底……回应了什么?
拜访在温馨的气氛中结束。回神社的路上,早苗似乎心情极好,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千雪则安静地走在母亲身侧,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宫泽女士的话语,母亲那真假难辨的玩笑,宿醉后残留的钝痛,还有那片至关重要的、关于昨夜回应与承诺的记忆空白……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在她心里发酵成一种前所未有的、甜蜜又酸涩、期待又不安的复杂情绪。
山林寂静,归鸟啁啾。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再次绞紧了袖口那柔软的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