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神社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的瞬间,身体里紧绷了一整晚的弦才敢真正松懈下来。后背撞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轻响,我却浑然不觉,只是抬起右手,指尖无意识地触碰着自己的颈侧——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昨夜温热的濡湿,混合着清酒的微醺和她眼泪的咸涩。
“你是我的……永远都是……”
那句话,连同她带着醉意哽咽、却又异常执拗的语调,像烧红的烙铁,深深烫进了我的耳膜,刻进了脑子里。一整夜,甚至直到此刻,都在耳蜗深处嗡嗡回响。
答应了。我答应她了。不只是含糊的“一直陪你”,而是更明确的,在她那样直白、甚至带着疯狂占有欲的追问下,给出了“喜欢”和“不会不要你”的承诺。
心脏到现在还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怦怦狂跳,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胸腔里那股陌生而滚烫的情绪。是尘埃落定的释然?是直面心意的悸动?还是……对那份沉重到令人心惊的“所有”的、一丝残余的战栗?
或许都有。像打翻了的调色盘,所有颜色混杂在一起,辨不清原本的质地,只剩下一种晕眩的、饱胀的、几乎要将我淹没的感觉。
昨晚送早苗阿姨离开后,缘侧只剩下我和那个醉得迷糊糊、却异常执拗地宣告主权、最后趴在我身上沉沉睡去的巫女小姐。我躺在那冰凉坚硬的榻榻米上,不敢动弹,怕惊醒她,也怕打破那脆弱而奇异的气氛。直到夜露深重,寒气侵骨,确定她真的睡熟了,我才小心翼翼地起身,半扶半抱地将她送回她那个小小居室的被褥里。盖好被子时,她似乎无意识地蹭了蹭枕头,嘴里含糊地又咕哝了一句“我的”,然后蜷缩起来,睡得像个终于找到安心巢穴的小动物。
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拉上拉门。离开神社时,夜色已深,山林寂静得只剩下我自己的脚步声和如同擂鼓的心跳。
一夜几乎无眠。那些画面、那些话语,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轮转。直到天光微亮,才勉强合眼睡了片刻。
今天,还会去吗?
这个问题甚至没有在脑子里形成完整的思考,身体已经做出了回答。洗漱,换上干净衣服,对着镜子看到自己眼下淡淡的青黑和依旧有些恍惚的神情。手指在几种点心上犹豫了一下,最终选了昨日早苗阿姨似乎很中意的那家“鹤屋”的栗子馒头——给她,也给可能还在的千雪妈妈。
踏上石阶的脚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沉重,也更加……迫不及待。心跳随着海拔的升高而加剧,喉咙发干。见到她该说什么?昨晚的事……她记得多少?早苗阿姨又会是什么态度?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搅得一片混乱。
绕过鸟居,庭院里很安静。沙砾地面平整如新,显然已经洒扫过。廊下……没有人。
心微微一沉。我放轻脚步走过去,将食盒放在矮几上。正犹豫着是等待还是去社务所那边看看,眼角余光瞥见主殿侧面,连接后院的小径上,一个身影正慢慢走来。
是千雪。
她手里拿着一把修剪花枝用的小剪刀,似乎刚从后院打理完那几株晚开的山茶回来。阳光落在她身上,那身红白的巫女服洁净如初,墨发整齐地披在肩后,脸上的神情是惯常的温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晨起劳作后的淡淡红晕。
除了眼神。
她的目光与我在空中相遇的刹那,我清楚地看到,那片总是蒙着薄雾似的浅色眸子里,飞快地掠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羞赧,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还有……某种深藏的、努力维持镇定的探究。
没有醉酒后的迷蒙,没有昨夜那种近乎灼人的偏执。她看起来,和平时那个安静贤惠的巫女小姐,几乎没有任何不同。
除了她悄悄泛红的耳尖,和微微抿起的、仿佛在竭力克制着什么的嘴唇。
“早、早上好。”我率先开口,声音有点干涩。
“……早上好。”她垂下眼睫,避开我的视线,走到廊下,将小剪刀放在一旁,然后在我对面——保持着我们之间习惯的、不远不近的距离——跪坐下来。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比以往任何一次单纯的安静都更加粘稠,更加……充满未曾言明的张力。我能听到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不知道她是否也能听见。
“那个……阿姨已经走了吗?”我找了个安全的话题。
“嗯。”她轻轻点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却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一根线头,“早上……带我一起拜访老宫司后,妈妈就坐车回东京了。”她顿了顿,补充道,“她说……谢谢你昨天的照顾。”
照顾……这个词让昨晚某些画面不合时宜地跳出来,我的脸瞬间有点发烫。“没、没什么,应该的。”我赶紧将食盒推过去,“给你带了栗子馒头,还有……给阿姨也带了一份,不过……”
“妈妈她……很喜欢。”千雪接过食盒,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食盒光滑的表面,目光低垂,“她走的时候……很开心。”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有些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风吹过檐角风铃的细微叮咚。
她似乎挣扎了一下,终于抬起眼,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迅速移开,声音比刚才更低,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昨晚……我好像……喝多了。是不是……说了些奇怪的话,或者……做了什么失礼的事?”
来了。心脏猛地一缩。
她记得多少?是全部,还是只记得片段?或者……像现在表现出来的,只有模糊的印象和隐隐的羞耻?
我看着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白皙、此刻却透出紧张绯红的脸颊,看着她用力捻着袖口几乎要把线头扯下来的指尖,心里那点残余的忐忑,忽然被一种更强烈的、混合着怜惜和某种确认的情绪取代。
她没有忘记。至少,没有完全忘记那份感觉。她在试探,在不安,在为可能的“失态”而羞赧。
我忽然不太想立刻、直白地摊开一切了。不是逃避,而是……看着她这副明明在意得要命、却还要强装镇定、拐弯抹角试探的模样,心里那股昨晚就涌动过的、想要揉揉她头发的冲动,又悄悄冒了出来。
“奇怪的话?”我故意放慢了语速,看着她因为我的停顿而微微屏住呼吸,耳尖的红晕蔓延到颈侧,“嗯……是说了不少。”
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不过,”我话锋一转,语气放轻松了些,“也不算太失礼吧。至少……对我来说。”我看着她骤然抬起、带着困惑和一丝紧张的眼睛,笑了笑,“就是……比平时活泼了一点。一直问问题,像个小侦探。”
“问……什么问题?”她的声音更紧了。
“比如……”我拖长了调子,欣赏着她越来越紧张的样子,“学妹的事啊,阿姨的事啊……”
她的脸彻底红透了,连脖子都染上了粉色,几乎要埋到胸口去。“对、对不起!我……我喝醉了,胡言乱语……”
“还有,”我打断她的道歉,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一直说……我是你的。”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空气仿佛凝滞了。
千雪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我的倒影,还有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震惊、羞窘,以及……一丝被猝然揭破心事后无处遁形的慌乱。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阳光很好,庭院寂静。我能看到她眼底细微的血丝,那是宿醉的证据,也能看到她瞳孔深处那剧烈晃动的、复杂难言的情绪漩涡。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她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极其细微地、带着颤音问:“那……那你……怎么回答的?”
终于问出来了。不再是迂回的试探,而是直指核心。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平日里温婉安静、此刻却因为一句醉话的后续而紧张得几乎要破碎掉的巫女小姐,心里最后那点犹豫和玩笑的心思,也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我啊,”我向前倾身,缩短了我们之间那该死的、礼貌的距离,让自己的目光能够更清晰地落入她的眼底,声音平静,却带着我自己都能感受到的坚定,“我说……好。”
她怔住了。像是不明白这个“好”字意味着什么,又像是被这个过于简单直接的答案冲击得失去了思考能力。
“我说,”我重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不会喜欢别人。也不会不要你。所以……”我顿了顿,看着她眼中迅速积聚起来的水汽,和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不敢置信的光芒,“不用盯死我。我会一直在这里。在你身边。”
这不是昨晚原封不动的话,但意思一样。是承诺,是回应,是……尘埃落定。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眼眶里滚落,大颗大颗,顺着白皙的脸颊滑下,在下巴处汇聚,滴落在她紧握着袖口的手指上。她没有出声,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我,任由泪水流淌,仿佛要用这温热的液体,来确认眼前这一幕、这一席话的真实性。
没有昨夜的激烈,没有酒意的加持。在清醒的、阳光明媚的早晨,在这座她守护了多年的神社廊下,我们终于,以一种彼此都清醒而确定的方式,触碰到了那个早已心照不宣的真相。
我没有动,只是安静地、专注地回望着她。心里那片饱胀的、混杂着各种情绪的海,在她无声的眼泪中,渐渐平息,沉淀下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而坚实的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像是终于缓过气来,猛地低下头,用宽大的袖口胡乱地擦着脸,肩膀微微耸动,带着压抑的抽泣声。
我这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放在膝盖上的、紧紧攥着的手背。指尖触到的皮肤微凉,带着泪水的湿意。
“千雪。”
她抽泣的动作顿了一下。
“栗子馒头……要凉了。”我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和纵容。
她抬起哭得通红、像小兔子一样的眼睛,湿漉漉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还有未散的羞意和一点点气恼,像是在怪我破坏了气氛,又像是在为自己失控的眼泪而不好意思。
但最终,她还是轻轻“嗯”了一声,松开了紧攥的袖口,手指迟疑地、带着一点颤抖,反过来,轻轻勾住了我的指尖。
很轻的一个动作,几乎没有什么力道,却仿佛有千钧重。
阳光暖暖地洒在我们交叠的指尖上,风铃在檐下发出细碎的清响。庭院里,那株迟开的山茶,似乎又悄悄绽放了一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