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神社葱郁的树冠，在石阶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我提着刚从便利店买来的、据说是季节限定的白桃口味布丁，脚步比往日轻快些许。口袋里，手机微微震动了一下，我没立刻去看。心里揣着的是即将兑现的约定——带千雪去我的学校看看。
绕过最后一道鸟居，却看见千雪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廊下静坐，而是站在拜殿前的香资箱旁，手里拿着一个浅紫色的、绣着精细铃兰花纹的小布袋，正垂眸静静看着。她的侧影在庄严的殿宇前显得有些单薄，神色是惯常的平静，但微微抿起的嘴角，却泄露出一丝我看不懂的凝重。
“千雪？”我走近，将布丁盒子在她眼前晃了晃，“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她闻声抬起头，浅色的眸子看向我，那层薄雾似乎比平时更浓了些。“你来了。”声音依旧清泠，却顿了顿，将手中的小布袋递过来，“这个……是今天早上邮差送来的。给你的。”
“给我的？”我有些诧异。谁会往神社给我寄东西？接过那个布袋，触手是细腻的棉麻质感，还带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神社的薰衣草香气。布袋口用同色的细绳系着，绳结打得很精巧。我解开，里面滑出一枚常见的白色御守，以及一张折成方胜形的浅蓝色信纸。
御守上绣着“学业成就”的字样，是这座神社最常见的款式。我更加疑惑，展开信纸。字迹清秀工整，用的是带着点点小花的可爱信纸。
“阳太学长：
展信佳。
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写下这封信。首先，请原谅我的冒昧，将信寄到了神社。我只是从朋友那里偶然听说，学长最近常去那里参拜（学长真是个虔诚的人呢）。
上次在中庭……非常感谢学长坦诚的回应。虽然当时很难过，回去也偷偷哭了好久，但是，这些天仔细想了想，反而觉得松了一口气。能够明确地知道学长的心意，比抱着不切实际的期待胡乱猜测要好得多。学长没有敷衍我，这本身就是一种尊重吧。所以，真的，谢谢学长。
这个御守，是我前几天和妈妈一起来神社祈福时请的。原本是想……嗯，如果学长接受了我的心意，就作为一个小小的祝福礼物。现在，好像不太适合了。但是，我已经请来了，就想着还是送给学长吧。无关其他，只是单纯祝愿学长学业顺利，未来一切顺心。请学长不要有负担，收下就好。
听说学长心里有放不下的人。虽然不知道是谁，但能让学长这样坚定地拒绝其他人，一定是一位非常非常好的人吧。我……稍微有点羡慕她呢。不过，我也会继续加油的！努力变得更好，将来也会遇到属于我的、看向我时眼睛里有光的人吧？
所以，学长也要加油哦！对你心里的那个人。
最后，再次为我的唐突道歉，也感谢学长曾经给予的温柔和照顾。
祝安康顺遂
桔柚敬上”
信不长，我一字一句看完，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暖流，夹杂着淡淡的歉疚和释然。桔柚……真是个善良又体贴的女孩。她把一切都处理得如此得体，连最后的祝福都真挚得让人心疼。信里没有怨恨，只有感谢和向前看的勇气。
我抬起头，发现千雪不知何时已走到我身侧，正静静地看着我手中的信纸。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娟秀的字迹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是……那位学妹？”她轻声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嗯。”我将信纸仔细折好，放回布袋，连同御守一起握在手里，“她叫桔柚。来道歉，还有……祝福。”
“祝福？”千雪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微妙。她转向我，浅色的眼眸直视着我，“祝福什么？”
“祝福我学业顺利，也祝福……我和你。”我坦然回答，不想隐瞒。桔柚的坦荡，值得我也用坦荡来回应。
千雪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我手中那个浅紫色的布袋，又迅速收回，仿佛被那陌生的薰衣草香气烫到。然后，她转身走回廊下，在惯常的位置跪坐下来，背脊挺直。
我跟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将布丁和那个小布袋都放在矮几上。“她是个好女孩。”我陈述道，不知是说给千雪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把事情说清楚了，对她，对我，都好。”
千雪沉默着，拿起铁壶为我斟茶。水流平稳，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小半张脸。直到将茶杯推到我面前，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她……知道我的事？”
“我没具体说。”我摇头，“只告诉她，我心里有放不下的人。”我看着她低垂的眼睫，“这样……可以吗？”
她捧着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良久，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然后，她的目光又飘向那个浅紫色的布袋，像是自言自语般低语：“绣工……很细致。颜色……也选得很用心。”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寂静。布丁的甜香，茶的微苦，以及那缕淡淡的、来自山下的薰衣草气息，混杂在一起。我拿起布丁，用小勺挖了一块递到她嘴边：“尝尝？说是新口味。”
她看着我递到唇边的勺子，迟疑了一下，才微微张口含住。粉嫩的唇瓣擦过塑料勺的边缘。她慢慢咀嚼着，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那个布袋。
“明天……”我咽下自己那份布丁，清了清嗓子，提起那个盘旋已久的约定，“天气好像不错。我下午没课。你……要不要来学校看看？我带你逛逛。”
千雪拿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眼，看向我，那双总是蒙着薄雾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我的期待，以及她自己的迟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学校……”她轻声重复，仿佛这个词来自某个遥远而喧嚣的世界。她的视线扫过庭院里寂静的沙砾、石灯笼，最后回到我脸上。“很多人吗？”
“下午的话，人应该不算特别多。”我斟酌着措辞，“主要是带你看看我平时上课的教学楼，常去的图书馆，还有中庭……就是我们上次说话的那个地方。”我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就当是……完成之前的约定？你说过‘好’的。”
我记得清清楚楚，在那个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的鸟居下，她轻轻点头说“好”的样子。
千雪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抵在膝盖上。她沉默了更久，久到我几乎以为她要拒绝。庭院里，只有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蝉鸣。
终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浅色的眸子望向我，里面那层雾气似乎散开了一些，露出底下温润而坚定的光。
“好。”她说，声音轻柔，却清晰无比，“我去。”
“真的？”我心中一喜。
“嗯。”她点了点头，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带着点忐忑却又勇敢的弧度，“我想看看……你每天离开神社后，所去的那个世界。”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结束了社团活动，匆匆赶往与千雪约好的碰面地点——学校正门附近那棵标志性的大银杏树下。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一半是期待，一半是莫名的不安。让她踏入我的日常世界，这个决定对吗？她会感到不适吗？同学们会怎么看她？
远远地，我就看到了那个身影。
她没有穿巫女服，而是换了一身素雅的米白色连衣裙，裙摆及膝，外面罩着浅蓝色的针织开衫。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只在鬓边别了一枚小巧的、珍珠白的发卡。手里提着一个浅藤编的小篮子，上面盖着一方素净的棉布。她安静地站在银杏树粗壮的树干旁，微微仰头看着树上葱郁的叶片，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宁静而出尘，与周围步履匆匆、洋溢着青春活力的学生们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吸引着偶尔路过者的目光。
“千雪！”我加快脚步跑过去。
她闻声转过头，看到我，眼中立刻漾开一抹清浅的笑意，那笑意驱散了她身上那种与周遭环境的疏离感，让她瞬间变得生动而真实。“你来了。”她轻声说，目光在我身上打了个转，像是在确认什么，“我……没有来晚吧？”
“没有没有，刚刚好。”我看着她，由衷地说，“你今天……很漂亮。”不是巫女服那种神圣的美，而是另一种清新的、属于人间少女的美丽。
她的脸颊迅速泛起淡淡的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捏紧了藤篮的提手。“这、这样穿……可以吗？会不会……太奇怪？”
“一点都不奇怪，非常合适。”我肯定道，心里那点不安被她的紧张模样冲淡了不少，反而涌起一股想要保护她、让她安心的冲动。“走吧，我先带你去教学楼那边看看。”
她点了点头，跟在我身边半步远的位置。我们随着人流走进校门。周围是嘈杂的谈笑声、自行车铃声、球类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千雪起初显得有些拘谨，身体微微向我这边靠拢，目光略带好奇又有些警惕地掠过周围的建筑、海报、以及穿着各异的学生们。她的手安静地垂在身侧，藤篮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
“这里就是主教学楼，我大部分课都在这里上。”我指着眼前一栋灰白色的五层建筑介绍道。
千雪仰头望着那栋楼，眼神专注，仿佛在想象我每天进出这里的样子。“很多人……”她轻声说。
“是啊，一个年级就有好几百人。”我带着她穿过教学楼前的广场，不时有认识的同学向我打招呼。
“阳太！哟，这位是？”同社团的男生健人抱着篮球跑过来，笑嘻嘻地打量着千雪。
“啊，这是我朋友，千雪。”我赶紧介绍，脸上有点发热，“带她来学校参观一下。千雪，这是和我同一个社团的健人。”
“您好。”千雪微微颔首，姿态优雅，语气温和有礼，但身体却几不可察地又朝我靠近了一点点。
“哦哦，朋友啊——”健人拉长了语调，促狭地对我挤挤眼睛，“明白明白！不打扰你们啦！玩得开心！”说完便抱着球跑开了。
我尴尬地挠挠头，对千雪解释：“那家伙就爱开玩笑，你别在意。”
“嗯。”千雪应了一声，目光却追着健人跑远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才轻声问：“他……和你很熟吗？”
“算是吧，同一个社团，经常一起活动。”
“哦。”她不再追问，但拎着藤篮的手指，似乎收紧了些。
我们继续往前走。穿过连接几栋楼的长廊时，迎面走来几个女生，似乎是刚下课，正热闹地讨论着什么。其中一个女生看到我，眼睛一亮，挥手喊道：“阳太学长！”
是文学部的一个学妹，在之前的校园文化祭上有过合作。我停下脚步，对她点了点头：“下午好。”
“学长这是？”学妹好奇地看向我身边的千雪，眼中掠过惊艳。
“带朋友参观学校。”我简单回答，不想多做解释。
“这样啊。学长这位朋友气质真好呢！”学妹由衷地赞叹，又对千雪友善地笑了笑。
千雪回以一个浅淡却得体的微笑，没有说话。
简单寒暄两句，学妹们便离开了。我松了口气，正想继续带千雪往前走，却发现她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我回头问。
千雪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几个学妹远去的方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她转回头看我，浅色的眸子里蒙上了一层比平时更明显的、我看不懂的情绪。
“刚才那个女生，”她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丝细微的紧绷，“叫你‘学长’的时候，笑得很开心。”
我一愣，没明白她这话的意思。“……是吗？她性格本来就挺开朗的。”
千雪没接话，只是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清澈地映出我的茫然，以及她自己的、一丝淡淡的、类似于困扰和……不满？的东西。她抿了抿唇，忽然提起手中的藤篮，递到我面前。
“这个，”她说，打断了刚才那个话题，“给你的。”
“这是什么？”我接过篮子，有些好奇。揭开盖在上面的棉布，里面是两个分层的便当盒，还有两个小巧的保温瓶。
“我想着……你来接我前可能还没吃午饭。”她移开目光，耳根泛起熟悉的淡粉色，“就简单准备了一些。不是神社的供品，是我……自己做的。”
自己做的？我惊讶地看着她。在神社那个简朴的厨房里？心里瞬间被一股暖流淹没。我打开上面一层的便当盒盖子。
米饭被捏成了小巧的饭团，上面点缀着黑芝麻。旁边整齐地码放着煎得金黄的厚蛋烧，翠绿的焯水菠菜，几块烤得恰到好处的鲑鱼，还有一小撮梅干。配色清新，摆放整齐，虽然菜式简单，却能看出极致的用心。
“这……太棒了！”我由衷赞叹，“看起来就很好吃！”
千雪似乎松了口气，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真实的弧度。“你先吃点吧。去那边？”她指了指不远处一棵大树下的长椅。
“好！”我正觉得有点饿了。
我们并肩在长椅上坐下。千雪拿出筷子和保温瓶——里面是温热的麦茶。我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厚蛋烧送进嘴里，蛋香浓郁，口感松软，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甜。
“好吃！”我含糊地称赞，又去夹鲑鱼。
千雪没有动自己那份，只是小口喝着麦茶，侧头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眼神柔和。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她身上，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出细密的阴影。这一刻，周围学校的喧嚣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便当的香气，麦茶的温热，和她安静陪伴的侧影。
“慢点吃。”她轻声说，递过一张干净的纸巾。
我接过，擦擦嘴，心里满胀着一种说不出的幸福感。这就是带她进入我的世界的感觉吗？不仅仅是我踏入她的寂静神社，她也带着她的方式，悄然融入我的日常。
“千雪，”我咽下嘴里的食物，看着她，“谢谢你。真的。”
她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我嘴角可能沾到的一点饭粒上，伸出手指，极其自然地、轻轻拂去。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我们两人都愣了一下。
她的手指僵在半空，脸腾地红了起来，迅速收回手，低下头，假装专注地拧着保温瓶的盖子。
我的心跳也漏了一拍，随即加速。刚才那个动作……太过亲昵自然，超出了我们平时小心翼翼维持的界限。
空气里弥漫着微妙的沉默，却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甜丝丝的气息在发酵。
“那个……”我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令人心跳加速的静谧，“下午，想先去图书馆看看吗？那里比较安静。”
“……好。”她依旧低着头，声音轻得像羽毛，但那个被我指尖拂过的嘴角，似乎微微向上弯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