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那厚重的玻璃门在我们身后无声合拢,将外面操场上隐约传来的喧闹彻底隔绝。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旧纸张、细微尘埃和空调凉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宽敞明亮的大厅里,只有偶尔响起的翻书声、极轻的脚步声,以及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光线被巨大的落地窗过滤得柔和,均匀地洒在一排排高大的木质书架上,在地面投下整齐而安静的阴影。
千雪在我身边微微顿住脚步,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静谧与秩序震慑了一下。她那双总是蒙着薄雾似的浅色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着从高窗泻入的天光,以及眼前这片浩瀚书海的轮廓。她的呼吸放轻了,肩膀也几不可察地放松下来——比起外面那个充满陌生面孔和嘈杂声响的广阔校园,这里的气氛显然更贴近她所熟悉的、神社那种沉淀的宁静。
“这里就是图书馆,”我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说,“我平时没事的时候,或者需要查资料,经常来这里。”
她点了点头,目光缓缓扫过大厅。几个学生分散坐在靠窗的长桌前,专注地埋头于书本或笔记本电脑;管理员在服务台后安静地整理着书籍。一切都井然有序,沉浸在一种专注的、近乎神圣的寂静里。
“很……安静。”她也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回应,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安心的弧度,“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你以为会很吵?”我带着她走向我常去的区域——靠近哲学与历史类书架的那几排阅览桌。
“嗯。”她跟在我身后半步,脚步放得极轻,木屐(她今天穿了便于行走的软底草履,但习惯使然,步伐依旧悄无声息)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总觉得……有很多年轻人的地方,会像祭典一样热闹。”
“这里算是学校的‘圣域’吧,”我半开玩笑地说,“禁止喧哗的。”
这个比喻似乎让她很受用。她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轻轻“嗯”了一声,看向那些埋头苦读的学生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理解,甚至……一丝微妙的亲近感?仿佛找到了某种共通性——都是某种意义上的“修行者”,只不过修习的内容不同。
我们走到我常坐的那个靠窗位置。阳光透过玻璃,在深色的桌面上投下一块温暖的光斑。我将她的藤篮小心地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要看看吗?”我问,“虽然可能没有神社的典籍那么古老深奥。”
她点点头,目光已经不由自主地被旁边高耸的书架吸引。她走近,指尖轻轻拂过一排书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摸神像的衣袂。那些烫金或印刷的书名,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光。
“我可以……看看吗?”她回头,用眼神询问我。
“当然,随意。不过记得保持安静,看完放回原处就好。”我示意她放心。
她这才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硬壳精装书,是关于日本古代神道仪式演变的学术著作。她捧着书,走到我对面的座位坐下,翻开扉页,神情立刻变得专注而沉静,仿佛瞬间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阳光勾勒出她低头阅读的侧影,长发柔顺地垂落肩头,长而密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那身米白色的连衣裙和浅蓝开衫,在这充满书卷气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和谐。
我静静地看着她,心里某个角落变得异常柔软。这就是千雪,无论在神社的廊下,还是在学校的图书馆,她都能迅速找到属于自己的、安静的支点。这种适应性,与其说是对陌生环境的征服,不如说是她内心强大秩序的对外投射。
我没有打扰她,也从书包里拿出下午需要预习的课本,摊在桌上。一时间,我们之间只剩下书页翻动的细微沙沙声,和彼此轻缓的呼吸。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静谧在我们之间流淌,仿佛我们早已习惯了这样并肩而坐,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却又无比清晰地感知着对方的存在。
时间在字里行间悄然滑过。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手臂被轻轻碰了一下。转头,是千雪。她不知何时已经合上了那本厚厚的学术书,正用竹签戳起一块便当盒里剩下的厚蛋烧,递到我嘴边。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微微地、几不可察地嘟起了一点,眼神却示意我看斜前方。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隔着几排书架和几张桌子,靠另一侧窗户的位置,坐着一个女生。她正侧对着我们,低头看着书,偶尔抬手将一缕滑落的长发别到耳后。侧脸线条柔和,在阳光下显得娴静美好。是文学部那个之前走廊上打过招呼的学妹?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图书馆里光线氤氲,看不太真切。
但千雪显然注意到了。而且,注意到了我……刚才似乎无意识地朝那边瞥了一眼?(天地良心,我可能只是看书久了眼睛发酸,随意转动了一下视线!)
“吃。”她轻声说,眼睛看着金黄的厚蛋烧,不看我。
我愣愣地张嘴接过,蛋香在口中化开。她又戳了一块烤鲑鱼,递过来,依旧是那个微微嘟着嘴、目不斜视的样子。
这下我彻底明白了。这个醋坛子……连在图书馆里我无意识的一个眼神都要计较吗?
心里那点被“抓包”的窘迫,迅速被一种更强烈的、带着甜味的涟漪取代。我想起上次看电影时类似的情景,想起她那些用温柔语气包装的、蛮不讲理的可爱借口。此刻,在这肃静的图书馆里,她没法搬出“神明大人”或“神社清净”那一套,只能用这种无声的、投喂食物和微微嘟嘴的方式,来表达她那小小的、执拗的在意。
我乖乖地又吃下她递来的鲑鱼,这次,她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虽然立刻又抿紧了。
她不再看那个方向,自己也拿起一块小饭团,小口吃着。但我们之间的气氛,明显比刚才多了一丝微妙的、心照不宣的暖昧。她偶尔会抬起眼,飞快地扫我一下,确认我的注意力是否完全在她……或者她手中的食物上。
安静的投喂持续了一会儿,直到便当盒里最后一块食物被消灭。她拿出保温瓶,倒了两杯麦茶,推给我一杯。我们静静地喝着茶,谁也没有说话,却感觉比任何言语交流都更紧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