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去那边看看吗？”我指着一排标注着“民俗学·地方传说”的书架，压低声音提议，“那里可能有一些关于各地神社习俗的书，说不定有你感兴趣的。”
千雪的眼睛亮了一下，点点头。
我们起身，尽量不发出声响地走向那片区域。书架更高，更密，光线也更幽暗一些，带着陈年纸张特有的气味。千雪很快被吸引，指尖掠过一本本书脊，仔细辨认着书名。她抽出一本关于东北地区雪祭与神社关系的图册，翻开，里面是些黑白或彩色的老照片。
“看这个。”她忽然轻轻拉住我的衣袖，示意我靠近。
我凑过去，顺着她纤细的手指，看到一张照片。是某个山村神社冬日祭典的场景，年轻的巫女穿着厚重的白衣绯袴，在深雪中起舞，手持的神乐铃上结着冰凌。照片已经泛黄，但依然能感受到那股肃穆与寒冷交织的气息。
“很辛苦吧。”我轻声说。
“嗯。”她点点头，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张照片上，“但一定……也很虔诚。在那么冷的地方，将祈愿献给神明。”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同行般的敬意，以及淡淡的感同身受。
我们靠得很近，为了看清同一页书，肩膀几乎挨在一起。我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类似檀香皂的洁净气息，混合着图书馆旧书的气味。她的呼吸轻缓地拂过书页，也拂过我的脸颊。
就在这时，一阵稍显急促的脚步声从书架另一头传来，伴随着低低的交谈声。
“肯定就在这附近，民俗学区域……啊，找到了！”
两个女生抱着几本书转过书架，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其中一个短发的女生抬头，正好和我打了个照面。
“咦？阳太学长？”她惊讶地睁大眼睛，随即露出笑容，“好巧啊！你也来找资料吗？”她的目光自然地落在我身边的千雪身上，好奇地打量着。
是社会学部的一个学妹，在之前的社区调研活动中有过合作，性格爽朗。
“啊，优子。”我点点头，稍微拉开一点和千雪的距离，但依然保持并肩而立的姿势，“嗯，带朋友来逛逛。你们也是？”
“是啊，下周小组发表的资料，头疼死了。”优子皱了皱鼻子，看向千雪，友善地笑道，“你好，我是优子，社会学部二年级。你是阳太学长的……”
“朋友，很重要的朋友。”我立刻接过话头，感觉到身侧的千雪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她叫千雪。”
“千雪小姐，你好。”优子大方地打招呼，她身边的同伴也点头示意。
千雪松了口气，微微颔首，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婉而略显疏离的浅笑：“你们好。”她的回应礼貌而简短，目光平静地看着优子，但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攥住了自己的裙摆。
“千雪小姐气质真好，是其他大学的吗？还是……”优子似乎有些好奇，毕竟千雪的气质和打扮，与普通女大学生确实有些不同。
“不是。”千雪轻声回答，却没有进一步解释。
优子眨了眨眼，似乎意识到可能涉及隐私，便不再追问，转而对我说道：“学长，关于上次调研报告中提到的那个地方民俗数据，我后来又查到一些补充材料，发你邮箱了哦，你有空看看？”
“哦，好，谢谢。”我应道。
“那我们不打扰你们啦！继续找书去！”优子挥挥手，拉着同伴走向书架另一头。
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层层书架后，空气重新恢复了寂静。但我能感觉到，身边的千雪并没有放松下来。
她沉默地合上了手中的图册，将它轻轻插回书架原位。动作依旧优雅平稳，只是指尖有些发白。
“刚才那个女生，”她没有看我，目光停留在空空的书架隔板上，声音轻得像耳语，“和你……很熟吗？”
又来了。我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却奇异地没有感到烦躁，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无奈和一丝隐秘的甜意。
“不算特别熟，之前一起做过一次课外调研项目。”我如实回答，转过身面对她，“只是普通的同学和合作者关系。”
“哦。”她应了一声，终于转过头看我。图书馆幽暗的光线里，她的眼睛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执着。“她叫你‘学长’的时候，很自然。你们经常联系吗？邮箱？”
“项目期间联系比较多，结束后就很少了。刚才她说的补充材料，大概也是公事。”我耐心解释，同时心里也意识到，对于几乎与世隔绝、社交圈极其简单的千雪来说，“同学”、“合作”、“邮箱联系”这些在我看来再平常不过的互动，在她眼里可能都意味着某种需要厘清的、潜在的“亲近”。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像是在辨析我话里的真伪，又像是在消化这些她不太熟悉的人际概念。她的嘴唇抿着，那抹惯常的温婉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孩子般的、带着困惑和淡淡不安的认真。
忽然，她伸出手，不是拽衣袖，而是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腕。指尖微凉，带着一点潮湿的汗意。
“这里……”她低声说，另一只手指了指我们周围寂静的书架，“有很多书。”
“嗯。”我不明所以。
“书里……有很多知识和故事。”她继续说，目光扫过林立的书脊，仿佛在审视无数个未知的世界，“你在这里……会看到很多我不懂的东西，认识很多……我不认识的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脆弱的迷茫。“我不知道你平时在这里……具体做什么，看什么书，和谁说话……就像你不知道，你在神社的时候，我除了等你，还会做哪些琐碎的日常一样。”
我的心猛地一颤。她不是在无理取闹地吃醋，而是在表达一种更深层的不安——对彼此世界存在巨大“未知”的不安。我的校园生活，对她而言，是隔着神社石阶和鸟居的、朦胧而嘈杂的另一个世界。她无法像在神社里那样，清晰地感知我的一切。
“千雪……”我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用力地、试图将我的温度和确信传递过去，“不管我看什么书，认识什么人，我每天走向的地方，从来都只有神社的石阶。我心里想着要回去见的人，也只有一个。”
她抬起眼，湿漉漉的眸子望着我，里面有动摇，也有渴望相信的微光。
“而且，”我补充道，语气放得更缓，“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把我每天在这里做了什么，看了什么有趣的书，甚至遇到了哪些人，都告诉你。就像我给你讲山下的事情一样。”我顿了顿，“你愿意……听吗？”
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握住我手腕的手指松了松，然后更紧地回握。良久，她极轻、却极清晰地点了点头。
“嗯。”她说，声音里那丝紧绷的迷茫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安抚后的温顺，以及一丝崭新的期待。“我想知道。所有……关于你的事。”
我们没再继续逛下去。回到原来的座位，收拾好东西，悄悄离开了图书馆。走出大门，午后的阳光和微喧的人声重新包裹过来。千雪走在我身边，没有再问起优子或其他，只是安静地听着我给她讲这座图书馆的历史，我常坐的那个位置能看到怎样的四季变化，以及某个教授总喜欢在这里某个角落打盹的趣事。
她的神情渐渐放松，甚至在我讲到某个滑稽片段时，轻轻笑了起来。
当我们穿过中庭，走向校门时，路过了一片小小的紫阳花丛。这个季节，花已过了最盛的时候，但依然有零星的蓝紫色花球点缀在绿叶间。
千雪停下脚步，蹲下身，仔细看着那些花朵。
“神社的后山，也有野生的紫阳花。”她轻声说，指尖虚虚拂过花瓣，“不过颜色更深一些，像是被山里的夜色浸染过。”
“那下次开花的时候，带我去看看？”我也蹲在她身边。
她转过头，对我笑了笑。“好。”
夕阳开始西斜，将我们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开满紫阳花的小径上。离开学校，踏上返回神社的山路时，千雪忽然开口：
“阳太。”
“嗯？”
“学校……比我想象中要大，要复杂。”她慢慢地说，像是在整理思绪，“但是……因为有你在，所以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温柔的笃定：
“而且，无论那里有多少书，多少人，你最后要回来的地方，只有我这里。对吗？”
晚风拂过山林，带来归鸟的啼鸣。我看着她被夕阳染上金边的侧脸，看着她眼中那片为我而散的薄雾下，清晰无比的、属于我的倒影。
“对。”我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渐渐与我同步的温度和脉搏。
“只有你这里。”
